花塔四层比三层略小，四壁嵌着整面桃木浮雕，刻的是合欢宗历代宗主传位图。花弄月坐在窗边一张宽榻上，面前矮几摆着茶具和一卷摊开的竹简。她今日换了身墨绿色长袍，发间银簪依旧，整个人比前日宴上沉敛许多。
赵长生入内时，花弄影已站在榻侧。她手中捧着一只玉盘，盘中放着几枚玉简，应该是丹道交流的资料。见赵长生进来，她将玉盘放在矮几上，退到花弄月身后。
“坐。”花弄月抬手示意对面的蒲团。
赵长生坐下。矮几上茶壶冒着热气，茶汤呈浅琥珀色，飘着桃花瓣。花弄月亲自提壶斟了一杯推过来，动作从容。
“后山药圃看过了，桃瘿菌孙姑娘也取了样本。”花弄月端起自己那杯茶，“赵阁主对合欢宗的丹道资源，心里有数了。”
赵长生接过茶杯，没有急着喝。花弄月这句话是在开价，她先亮出合欢宗有什么，再等赵长生拿出长生阁能给什么。
“合欢宗的桃瘿菌和迷神香体系，确实独到。”赵长生说，“孙颖儿初步判断，桃瘿菌净化毒素的药性可以融入南域丹方，迷神香的灵力渗透手法对丹道标准化中的药性衰变研究有参考价值。”
花弄月抿了一口茶，目光从茶杯上方看过来：“长生阁有什么？”
赵长生将茶杯放下：“长生阁在南域的商路覆盖南域三十六城中的三十三城，丹药标准化体系已推行四年，南域丹师协会三分之二成员采用长生阁标准。苏家商盟南域总号每月流水折合灵石约四十万。这些商路和数据，对合欢宗在中域以外的布局有用。”
花弄月没有立刻回应。她将茶杯在掌中转了一圈，茶汤中桃花瓣随之旋转。花弄影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赵长生脸上，神情平淡。
“南域商路。”花弄月将茶杯放回矮几，“合欢宗在中域的情报网已经成熟，但南域渗透一直不顺利。南域散修自治会成立后，对外来势力警惕性很高。合欢宗在南域只有三个情报点，还都在边缘城市。”
“长生阁可以为合欢宗提供南域商路准入。”赵长生说，“苏家商盟的物流通道可以搭载合欢宗的商队。南域散修自治会不排斥合欢宗丹药，前提是质量达标。”
花弄月的手指在矮几上轻轻叩了两下。她看向花弄影，花弄影微微点头，从玉盘中取出一枚玉简递到赵长生面前。
“这是合欢宗已经整理好的中域各宗动态简报。”花弄影说，“覆盖天丹宗、天剑宗、万剑宗、玄冥宗、蓬莱驻中域商号、以及散修势力近三个月的主要变化。暗堂每日更新，这是汇总版。”
赵长生接过玉简，以神识扫了一遍。简报内容详实，比他预想的更完整。天丹宗丹老正统会的活动、天剑宗与万剑宗在天断山脉的最新对峙、玄冥宗冥河老祖近期的闭关动向、蓬莱在中域商号的扩张节奏——每一条都标注了信息等级和确认时间。
“合欢宗提供中域情报，长生阁提供南域商路。”花弄月将茶杯推到矮几中央，像在棋盘上落下一子，“交换比例按季度对等。若一方信息量超出，另一方以灵石或丹药补差。赵阁主觉得如何？”
赵长生将玉简放在矮几上。对等交换听起来公平，但情报和商路的价值无法精确量化。合欢宗的情报网覆盖中域全境，长生阁的商路只限于南域。按季度对等，实际上合欢宗占优。
“情报对等交换，商路只开放丹药专线。”赵长生说，“苏家商盟的物流通道可以搭载合欢宗丹药，但不包括其他货物。长生阁的商路承载合欢宗情报人员往来，但不承载合欢宗在其他领域的货物渗透。”
花弄月笑了一下。她眼角纹路在窗光中像桃花瓣脉络，笑容里带着某种了然。
“赵阁主做生意和炼丹一样精。”她端起茶杯重新喝了一口，“丹药专线可以。但合欢宗的情报人员若在南域有紧急需求，长生阁要提供庇护。”
“在长生阁能力范围内。”赵长生说，“超出能力的，长生阁不承担后果。”
“可以。”花弄月点头。
花弄影从玉盘中取出另一枚玉简，上面刻着合欢宗与长生阁情报交换的具体条目。她放在赵长生面前，又递来一支灵笔。赵长生以神识在玉简上刻入对应条目，灵笔在玉简表面留下淡金色痕迹。
他刻完后将玉简递还花弄影。花弄影接过，转身递给花弄月。花弄月以神识扫过玉简内容，确认无误后取出一枚宗主印信，在玉简末端盖了一个桃花印。
“口头之约，不立契书。”花弄月将玉简收入袖中，“合欢宗与长生阁之间，不写契书比写契书更牢靠。契书可以毁，口头之约要靠双方自觉。”
赵长生点头。花弄月这句话的意思是：如果长生阁违约，合欢宗会直接撕破脸，不需要通过契书仲裁。反过来也一样。口头之约看似松散，实际比契书更严苛。
“赵阁主在合欢宗还要待几日？”花弄月问。
“原计划明日或后日离开。”赵长生说。
花弄月将茶壶重新斟满，给自己和赵长生各倒一杯。“多留两日。弄影说后山还有几处灵草生长地没带孙姑娘去看。另外，天丹宗那边传来消息，丹元子近日在丹师协会内部受到一些压力，与你有关。你回去之前，最好先弄清楚这边的事。”
赵长生将茶杯端起。丹元子受到压力，可能与丹道标准化推行有关，也可能与万剑宗有关。花弄月特意提起这件事，说明合欢宗的情报网已经捕捉到具体动向。
“丹元子那边，夫人知道多少？”赵长生问。
花弄月将茶杯放下，起身走到窗前。花塔四层窗外桃枝横斜，花瓣在午后日光中泛着半透明的暖色。她背对赵长生站了片刻，声音比之前轻了半度。
“不多。只知道万剑宗派了人在丹师协会活动，目标不是丹元子本人，是丹元子身边的人。”花弄月侧过脸，窗光勾出她侧脸线条，“赵阁主回去之后，多留意丹元子身边的人。尤其是天丹宗内部那些不显眼的老丹师。”
赵长生将这条信息记下。花弄月转过身来，表情恢复此前那种淡而稳的笑意。
“好了。丹道交流的正事明天再谈。今天先到这里。”她看向花弄影，“弄影，送赵阁主下楼。”
花弄影应声，引赵长生沿楼梯下塔。走到三层楼梯口时，赵长生回头看了一眼。花弄月仍站在窗前，手指按在桃枝上，一朵桃花在她指尖无声绽放，又被她轻轻掐下。
花弄影将赵长生送至花塔大门外，站定在石阶上。午后日光从桃林间隙洒下来，在两人之间铺了一层碎金。花弄影没有立刻回去，站在石阶上看着赵长生。
“我娘今早单独问了我一件事。”花弄影开口。
赵长生看她。
“她问我昨晚有没有出客院。”花弄影目光平静，“我说没有。”
赵长生没有追问花弄月信不信。花弄影是暗堂首座代管，若连自己的行踪都瞒不住，合欢宗暗堂早就垮了。
“你今晚若还要去暗堂，走西侧那条小径。”花弄影说完转身走回花塔，藕荷色身影没入塔门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