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辰时刚过,花弄影便到了客院。
她手中捧着一只玉匣,匣中装着三枚丹方玉简,进门时赵长生正在院中石桌旁看林浩昨夜刻好的阵纹草图。花弄影将玉匣放在石桌上,动作利落,比前日暗堂石室中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意味。
“这三张丹方是合欢宗丹堂近半年遇到的瓶颈。”花弄影在石凳上坐下,将玉简逐一取出摆在桌面,“第一张是同心丹的改良版,我把原方中并蒂莲的用量减了两成,加了一味桃花蕊,药力上升了半成,但存放超过两个月后药力反而比原方衰减更快。我试了七种稳定剂,都不理想。”
赵长生拿起第一枚玉简以神识读取。花弄影的改良思路清晰,减并蒂莲加桃花蕊确实能短期提升药力,但桃花蕊药性不稳定,在存放过程中会与并蒂莲残余药性冲突,导致整体衰减加速。
“桃花蕊需要炮制。”赵长生将玉简放下,“生桃花蕊药性活跃,入方后持续反应。用蜜炙法处理,药性锁定在七成左右,既能提升短期药力,又不会在存放中过度反应。蜜炙时加半钱冰片粉,锁性效果更好。”
花弄影取出一枚空白玉简将要点记下。她记录时握笔姿势端正,笔尖在玉简上刻出的字迹细小工整,像桃核上的纹路。
“第二张呢?”赵长生问。
花弄影递过第二枚玉简。这是一张驻颜丹方,合欢宗女弟子常用,原方以桃花精、玉容草为主药,有养颜之效。花弄影在方中加了一味紫芝,想增强药效持久性,但紫芝与玉容草在丹炉中会发生药性对冲,炼制时炸炉两次。
赵长生以心炼法感应玉简中的药性记录,发现花弄影的紫芝炮制方法不对。紫芝需先以木灵泉水浸泡三日,再以文火焙干,去其燥性。直接入炉的紫芝燥性未除,与玉容草的润性相冲。
他将炮制步骤逐条告诉花弄影。花弄影边听边记,偶尔抬头看赵长生一眼,目光中带着认真。
第三张丹方是一味疗伤丹药,花弄影在方中加了一味从东域带回的海藻,想提升止血效果,但药性搭配始终不对。赵长生看了片刻,指出海藻需与一味土属性灵草搭配才能发挥最佳效果,单独入方会与其他药性冲突。
花弄影将三条改良思路整理完,玉匣中的空白玉简已经用了四枚。她将记好的玉简收回匣中,却没有立刻起身。
“还有一件事。”花弄影将玉匣盖好,手指按在匣面上,“暗堂的阵纹连接客院地基那条线,我昨晚查了旧档。”
赵长生看她。
“我爹离开合欢宗之前,在客院地基下埋的那套阵纹,不是为了窥探。”花弄影声音放低了些,“阵纹的灵力走向是从客院往外传输,不是从外往里接收。他埋这套阵纹,是为了把客院中发生的事记录下来,传回暗堂。”
赵长生想起林浩前日说这套阵纹的手法与万剑宗在古战场炼噬魂铁的路子有几分相似,当时他以为只是阴冥石粉材料相同。现在花弄影说阵纹是往外传输记录的,那这套阵纹的功能就更清楚了——监视客院中来往的人。
“你爹在客院中监视谁?”赵长生问。
花弄影将玉匣抱在胸前,手指捏着匣角:“客院是合欢宗接待外客的地方。五十年前我爹管暗堂时,来往合欢宗的外客比现在多。他在客院布阵,应该是为了记录外客言行。”
赵长生没有继续追问。花弄影说完这件事后站起身,抱着玉匣准备离开。她走到竹篱门前停了一步,侧过身,午后日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在赵长生脚下投了一层淡色影子。
“赵阁主。”花弄影开口,声音恢复了平常那种轻淡,“你昨天在暗堂看到的那面情报墙,上面关于你的三十七条情报中,有一条是关于你身边那位柳姑娘的。”
赵长生看着她。
“暗堂对柳冰眉的评估中有一条:冰神族血脉完全觉醒前,情绪波动会影响剑气稳定性。她复仇之后血脉觉醒过一次,但那次不完全。若她再遇到与万剑宗或柳家相关的刺激,剑气可能出现失控。”花弄影将玉匣换了一只手抱,“这条情报我娘没有更新,还挂在墙上。你心里有数就行。”
赵长生点头。
花弄影推门走出客院,沿桃林小径走远。赵长生在石凳上坐了片刻,将花弄影带来的三条丹方改良思路重新理了一遍。她确实在认真请教丹道,每一个问题都精准,改良方向也合理。但每次临走前都会留一条额外信息,这些信息看似随口一提,实则都指向暗堂情报或合欢宗内部动向。
她在用丹道请教做掩护,递送她在暗堂中看到的、认为赵长生需要知道的信息。
下午申时,花弄影又来了。
这次她带了一株变异桃花蕊,花瓣呈半透明状,花蕊中灵光流转方式与寻常桃花不同。她说是后山野生桃林中新发现的变种,想请赵长生看看能否入药。
赵长生以心炼法感应花瓣。变异桃花蕊的灵力结构与寻常桃花蕊有本质区别,花蕊中灵光流转方向与花瓣纹理垂直,形成一种天然的双向灵力通道。这种结构在灵草中极为罕见,若能稳定遗传,可能是极好的药性调和媒介。
“这株变种有名字吗?”赵长生问。
“没有。今早才发现的。”花弄影站在石桌旁,看赵长生以丹火轻炙花瓣试验药性,“我打算把它移植到药圃中培育,但怕移植后药性退化。”
赵长生将花瓣放下:“这种变种需要特殊的土壤环境。你后山那株老桃树根部的桃瘿菌可能与之共生,移植时必须连菌带土一起移。”
花弄影将这一点记下。她收起变异花蕊时,手指在花瓣上多停了一息,抬眼看了赵长生一眼。那目光里有某种赵长生读得懂的东西,与丹道无关。
“赵阁主在南域时,柳姑娘和孙姑娘常伴左右。”花弄影将花蕊收入玉盒,“苏姑娘管商道也常在你身边。你身边的人,都是女子。”
赵长生将石桌上的玉简收拢,没有回避这个话题:“长生阁核心成员中,林浩和陈风是男子。王大石、李青也是男子。”
花弄影将玉盒盖好,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我知道。”赵长生将玉简放回石桌抽屉中,动作平缓,“花姑娘的丹道天赋极好,合欢宗丹堂在你的打理下比丹道大会上更精进。你若把心思放在丹道上,将来成就不会低于你娘。”
花弄影抱着玉盒站了片刻。午后日光从桃枝间斜照进来,在她藕荷色衣裙上镀了一层暖色。她嘴角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最终只将玉盒抱紧了些。
“明天我再来。”她说完转身走出客院,步伐比上午快了几分。
赵长生看着她走远,将石桌抽屉合上。柳冰眉的房门在这时开了一道缝,冰魄剑的寒气从缝中溢出,很快又收回去。
傍晚时分,花弄影第三次来到客院。这次她手里拿着一枚玉简,进门时脚步比前两次急,脸上带着赵长生没见过的郑重。
“这张丹方我解不开。”花弄影将玉简放在石桌上,“暗堂旧档中翻出来的,夹在我爹留下的笔记里。丹方结构完整,但主药我一样都认不出来。你帮我看看。”
赵长生拿起玉简以神识读取。丹方上记录了十七味药,其中九味他从未见过,药性描述也与他所知的任何灵草都对不上。但丹方的整体结构与黑丹牌中封存的上古丹方有三分相似,尤其药性配伍的逻辑,与心炼法中关于药性循环的记载如出一辙。
“这张丹方从哪来的?”赵长生问。
花弄影在石凳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我爹的笔记中夹着这张玉简,笔记日期是他离开合欢宗前一个月。玉简上没有署名,没有出处,只有丹方本身。”
赵长生以心炼法再次感应玉简。丹方末尾有一行极小的字,被灵力封住,寻常神识扫不出来。他以黑丹牌气息触碰,那行小字才显现出来:此为破界丹第三味主药替代方,若界石不可得,可寻此物。
赵长生将玉简放下,面色不变。花弄影盯着他的脸,目光专注。
“你看懂了。”花弄影说。
“看懂了一部分。”赵长生将玉简推回给她,“这张丹方涉及上古丹道,我需要时间研究。你今晚把玉简留在我这里,明天还你。”
花弄影将玉简重新推回赵长生面前,手指按在玉简边缘没有松:“不用还。我爹的东西,留在我手里没用。你若能解开,告诉我一声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