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赵长生没有回房，坐在院中石桌旁研究花弄影下午留下的那枚玉简。丹方中十七味药，九味陌生，他以心炼法逐一感应玉简中封存的药性记录，将九味陌生药的药性特征与已知灵草做比对。暮色沉尽，桃林上方的天幕变成深青色，花塔方向的灯火在桃枝间明灭不定。
竹篱门响了一声。
赵长生抬头。花弄影站在门口，穿了一身浅粉色寝衣，外面只罩了件薄纱披风，发间插着一枝新鲜桃花，位置在右鬓。她没带玉匣，没带纸灯，手中只捏着一枚玉简。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薄纱披风半透明，衣料下隐约透出腰线轮廓。
赵长生将手中玉简放在石桌上，没有起身。
花弄影走进院中，步伐比白天慢。她经过竹楼一层窗下时，窗内灯火映在她脸上，赵长生看清她今晚没有上妆，嘴唇是素淡的粉色。她走到石桌前，将手中玉简放在桌面上，在石凳上坐下。
“这张丹方比上午那张更偏。”花弄影将玉简推到赵长生面前，“我翻遍暗堂所有药典，只认出一味主药。其余十一味，暗堂药典中没有记载。”
赵长生拿起玉简以神识读取。丹方结构完整，十二味药，其中一味主药他认得——冰魄神莲花瓣。其余十一味确实陌生，但部分药性描述与他从黑丹牌中得到的上古丹方记忆碎片有重合。这张丹方与上午那张破界丹替代方有内在关联，药性配伍逻辑一脉相承。
“这张丹方是残方。”赵长生将玉简放下，“十二味药中缺了三味调和药。若按方炼制，药性会在最后成丹阶段冲突，炸炉是轻的。”
花弄影将手肘撑在石桌上，手指交叠托着下巴。月光从桃枝间漏下来，照在她右鬓那枝桃花上，花瓣边缘泛着银白光泽。她看着赵长生，目光比白天暗一些，也直接一些。
“你能补全吗？”花弄影问。
“需要时间。”赵长生将玉简收入袖中，与下午那张丹方放在一处，“这两张丹方加上你爹笔记中的线索，指向同一个方向。我需要把三样东西放在一起研究，才能判断缺的三味药是什么。”
花弄影点头，但没有起身。她保持托腮的姿势看着赵长生，薄纱披风从肩头滑落一截，露出寝衣领口。她也不去拉，就让披风搭在臂弯上。
“赵阁主。”花弄影开口，声音比白天低了些，带着夜里特有的松弛，“你白天说我丹道天赋好，把心思放在丹道上，将来成就不会低于我娘。”
赵长生看着她。
“我三岁开始学丹道，七岁能炼一品丹，十二岁改良了合欢宗基础丹方，十五岁接管丹堂。”花弄影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道，“但我娘从没夸过我丹道。”
赵长生没有接话。花弄影也不需要他接话，她继续说下去，声音像在自言自语。
“她只教我怎么做暗堂首座，怎么用情报墙换利益，怎么在五宗之间找平衡。她说合欢宗宗主要比丹师更懂人心。”花弄影将手指停在桌面中央，“所以我每次来请教你丹道，她都很满意。因为丹道请教是幌子，她在等我自己把话引到人身上。”
赵长生将石桌上的玉简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花弄影的话说得很直白，她知道自己每次请教丹道之后都会带一句关于人的问题，也知道花弄月看穿了这些。她今晚说破这件事，等于把花弄月让她做的事和盘托出。
“你娘让你来试探我对花弄影的态度。”赵长生说。
花弄影将托腮的手放下来，手指按在石桌上，指节微微发白。月光照在她脸上，她右鬓那枝桃花在暗色中格外醒目。
“是。”花弄影说，“她想确认你对我是有意还是无意。若有意，合欢宗与长生阁的合作可以更深。若无意，她会换别的筹码。”
赵长生将石桌上的玉简收进袖中，连同下午那张一起放好。他做这些动作时没有说话，花弄影看着他，呼吸比之前浅了几分。
“你回去怎么跟你娘说？”赵长生问。
花弄影将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拢了拢滑落的披风。她低着头看石桌表面，那里落着几片桃花瓣，她将其中一片拈起来放在掌心。
“我还没想好。”花弄影说。
院中桃树在夜风中落下一阵花雨，花瓣落在石桌、石凳、花弄影的肩头和发间。她右鬓那枝桃花上又沾了两片新瓣，她没有去摘。柳冰眉的窗户在此时亮了一息，冰寒剑意从窗缝中渗出，将窗外飘落的花瓣冻在半空，随即又收回去。
花弄影抬头看了一眼柳冰眉的窗户，收回目光，将掌心那片花瓣放在石桌上，起身。薄纱披风在她站起的瞬间从肩头彻底滑落，她伸手接住，重新披好。
“明天我不来了。”花弄影站在石桌对面，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面容隐在暗处，只有右鬓那枝桃花泛着微光，“我娘让我明天去丹堂处理季度丹方汇总，抽不开身。”
赵长生站起身。花弄影站在石桌另一侧，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面和两片石凳的距离。她微微抬起下巴，暗色中看不清表情，但声音比之前平稳。
“赵阁主。”她开口，“你白天说让我把心思放在丹道上。我回去想了很久。”
她停顿了一息，将披风在胸前拢紧。
“我想先把丹道做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说完这句，花弄影转身走出竹篱门。她走得不快，但一次也没有回头。浅粉色寝衣和薄纱披风在桃林暗色中很快被吞没，只留下右鬓那枝桃花的一点微光，在花枝间晃了几下，随即消失。
赵长生站在院中，低头看了一眼石桌。花弄影留下的那枚玉简还在桌面上，旁边那片她拈过的桃花瓣已被夜风吹到桌角。他将玉简收入袖中，转身推开竹楼门。
一层灯还亮着，苏瑶坐在桌边翻看一本商路账册。见赵长生进来，她合上账册抬眼看他。
“走了？”苏瑶问。
赵长生点头。
苏瑶将账册收好，起身准备上楼。走到楼梯口时她停了一步，侧头看赵长生：“花弄影右鬓那枝桃花，白天插的是白色，晚上是粉色。”
赵长生看她。
“合欢宗女修以桃花为信物。右鬓插花代表有意中人，粉色代表——”苏瑶顿了一下，“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