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花弄影没有来。赵长生在客院中与林浩核对阵纹解析进展，孙颖儿在二楼研究桃瘿菌入丹方案，苏瑶出门去了合欢宗外联院对接商路文书。柳冰眉坐在院中桃树下闭目养神，膝上横着冰魄剑，周身三尺内没有花瓣能够靠近。
午时刚过，花弄影来了。
她换了一身月白色衣裙，比前日那件藕荷色的更素净，发间没有插桃花，只以一根素银簪绾着。手中抱着一摞丹方玉简，进门时步伐匆匆，像是从丹堂直接赶来的。
“丹堂季度汇总出了点问题。”花弄影将玉简放在石桌上，没有坐下，“有三张丹方的药性配伍与暗堂旧档中的记录对不上。我核了一上午，发现旧档中有一页被人撕掉了。”
赵长生从竹楼中出来。花弄影将最上面那枚玉简递过来，他接过以神识读取。这是一张合欢宗常用的安神丹方，药性配伍中规中矩，但玉简末尾有一行批注，标注旧档中同一丹方曾有七味药，现存版本只剩六味。
“少了哪一味？”赵长生问。
“春心草。”花弄影在石凳上坐下，将剩下几枚玉简摊开，“旧档中这张安神丹方有七味药，春心草排在第三位，标注为调和主药。现存丹方中春心草被删掉了，换成了一味普通茯苓。药效下降了三成，但合欢宗丹堂一直照现存方炼，没人提出异议。”
赵长生在对面石凳坐下，将玉简重新看了一遍。春心草这个药名他有些印象，在合欢宗药圃中似乎见过，但当时没有特别留意。
“春心草还在药圃中种着吗？”赵长生问。
花弄影从玉简堆中抽出一枚药圃记录玉简：“在。药圃东北角第三块田种着一小片，但标签上写的是观赏灵草，不在丹堂采购名录中。种它的人——”
她顿了一下，将玉简收回袖中。
“种它的人是我爹。药圃记录上写着，五十年前他亲手栽种，之后每年开花，但没人采。”
赵长生将安神丹方玉简放下。花弄影的父亲在五十年前埋下客院阵纹，在药圃中种下春心草，留下两张上古残方，然后在笔记中写下界钥和丹神传人的线索。所有这些动作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但这个方向赵长生现在还不能告诉花弄影。
花弄影起身走到石桌侧边，靠近赵长生身侧。她俯身指着玉简上春心草被删的位置，月白衣袖拂过桌面。两人距离拉近，赵长生闻到她身上清淡的桃花香，比迷神香淡得多，是沐浴后残留的自然气息。
“你看这里。”花弄影手指点在玉简上一个标记上，身体又靠近了半寸，“旧档中春心草的标注位置和现存方中茯苓的位置完全重叠。说明删改的人不是重新排版，是直接替换了药名。这个人很熟悉丹方结构，知道春心草和茯苓在药性上的功能相近，替换后不易被发现。”
赵长生低头看玉简。花弄影的手指还点在标记上，指尖离他的手背不到一寸。她说话时呼吸拂过玉简表面，带着午时茶水的微温。
“春心草可还有替代？”赵长生忽然问。
花弄影的手指在玉简上停住了。
她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侧脸对着赵长生。月白衣袖下的手臂微微绷紧，手指从玉简上收回，慢慢直起身。她退后半步，在石凳上重新坐下。
“替代？”花弄影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的温度降了一截。
赵长生将玉简推回她面前，神色如常：“春心草若无法采到，可以用其他药性相近的灵草代替。合欢宗安神丹方现存版本用茯苓替代，虽然药效下降，但至少能炼。若春心草药性不可替代，那就要弄清楚当年为什么要删它。”
花弄影看着赵长生。她目光中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嘴角那抹从进门起就挂着的浅淡笑意慢慢收起，面庞恢复成平日那种平淡神色。
“替代。”花弄影又说了一遍，声音比之前低，像在咀嚼这个词，“春心草可以用茯苓替代。药效差三成，但能用。”
她从石凳上起身，将摊开的玉简一一收回摞好。动作利落，没有停顿，摞好后抱在胸前，站在石桌对面看着赵长生。
“丹堂还有事，我先走了。”花弄影说。
赵长生点头。
花弄影转身走出竹篱门。月白身影沿桃林小径走出一段路后停了一息，像要回头，但最终没有。她继续往前走，步伐比来时更快，玉简在她怀中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赵长生坐在石凳上，将春心草这个名字在脑中反复念了几遍。花弄影刚才靠近他时，他本可以往后让开，也可以继续顺着丹方讨论下去。但他选择在那一刻问春心草替代。花弄影听懂了这个问题的意思，所以收起了笑容。
柳冰眉从桃树下起身，走到石桌旁。她看了一眼花弄影走远的方向，收回目光。
“你故意的。”柳冰眉说。
赵长生将安神丹方玉简收入袖中。玉简上春心草被替换的位置还残留着花弄影指尖的温度，他以心炼法感应，那一点微温正在快速消散。
“春心草需要确认药性。”赵长生说。
柳冰眉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她转身走回桃树下，冰魄剑在膝上横好，闭目养神。院中只剩桃枝在风中轻轻摇晃，花瓣落在石桌上花弄影坐过的位置。
花塔三层。花弄影站在窗前，怀中玉简摞在窗台上。她望着客院方向，右鬓没有插桃花，素银簪在日光下泛着冷白。花弄月从楼梯口走上来，站在她身后几步远。
“今天这么快就回来了？”花弄月问。
花弄影将窗台上的玉简抱起来，转身面对母亲。她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丹堂还有事。”花弄影从花弄月身侧走过，往楼梯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