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花弄影又来了。
赵长生在竹楼一层整理两张残方的药性笔记，听到院中石桌旁有动静，抬头从窗内看出去。花弄影站在石桌旁，没有带玉简，没有带玉盒，两手空空。月白衣裙还是上午那身，素银簪也还在，发间仍然没有插花。
她站在石桌旁看着竹楼窗户，目光穿过窗框与赵长生对上。
赵长生放下笔，走出竹楼。暮色从桃林边缘漫上来，花塔方向的灯火刚亮，在桃枝间洒出碎金光斑。花弄影站在石桌另一侧，等他走近。
“丹堂的事处理完了？”赵长生在石凳上坐下。
花弄影没有坐。她站在石桌对面，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暮光映在她脸上，神情比白天任何时候都认真。
“赵长生。”她开口，叫的是名字，不是赵阁主。
赵长生抬头看她。
“你上午问春心草替代的时候，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花弄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她站在那里，月白衣裙被暮风吹动，下摆轻轻摆动，人却纹丝不动。
赵长生看着她。花弄影的眼神很直接，没有前几日那种一闪而过的羞怯或犹豫。她站在暮色中像一株被风吹弯了又弹回来的桃枝，柔韧而倔强。赵长生将手中那枚药性笔记玉简放在石桌上，正面看着她。
“花姑娘，”赵长生开口，声音平稳，“你天资聪颖，丹道造诣不凡。合欢宗是名门大派，你娘花弄月是化神修士，执掌合欢宗六百年。你将来要接的是合欢宗宗主之位，暗堂情报网覆盖中域全境。”
花弄影听着，手指在身侧慢慢收紧。
“赵某从南域来。”赵长生继续说，语速不疾不徐，“在南域有未竟之事。万剑宗覆灭之后还有玄冥宗，玄冥宗之后还有五域天道异动。我这一路走到中域，每一步都踩着刀尖。长生阁的敌人比朋友多，今天活着的人明天可能就死了。”
花弄影的嘴唇抿紧了。
“有在意之人。”赵长生说到这里停了一息，“不止一个。她们跟着我从南域到中域，我不能负她们。”
花弄影站在原地，暮色从她背后漫上来，将月白衣裙染成暗灰色。她看着赵长生，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逼问。她只是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花姑娘的心意，赵某看得懂。”赵长生将石桌上那枚玉简收进袖中，动作平缓，“但赵某不敢耽误姑娘。合欢宗少主的道侣，不该是一个随时可能死在中域的外域丹师。”
花弄影手指松开，又攥紧。她将右手抬起来，按在石桌边缘，指尖抵着粗粝的石面。暮光映在她手背上，骨节分明。
“你说完了？”花弄影问。
赵长生点头。
花弄影将按在石桌上的手收回，垂在身侧。她站在石桌对面，暮色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呼吸比之前深了一些，胸口微微起伏。院中桃树在夜风中落下一阵花瓣，几片落在她肩头，她没有去拂。
沉默持续了很久。
花弄影将肩头那片花瓣捏起来，放在掌心。她低头看着花瓣，手指慢慢合拢，将花瓣攥在掌中。再抬头时，她脸上的神情赵长生看不分明，像暮色中隔着一层薄雾。
“我知道了。”花弄影说。
她将攥着花瓣的手收回袖中，转身走出竹篱门。步伐比上午离开时慢，但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月白身影沿桃林小径走远，在花塔灯火与桃枝暗影之间渐渐模糊。
赵长生坐在石凳上，看着花弄影走远的方向。竹楼一层门口传来脚步声，苏瑶从里面走出来，手中端着一杯凉茶。她走到石桌旁坐下，将茶杯放在赵长生面前。
“喝点。”苏瑶说。
赵长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入喉微苦，回甘很淡。
苏瑶坐在对面，目光从花弄影消失的方向收回来：“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真的。”
赵长生将茶杯放下。
“但你没有说全。”苏瑶看着他，“你说有在意之人不止一个，你说不敢耽误她。你没有说你对花弄影有没有意。”
赵长生看着石桌面。
苏瑶将茶杯从赵长生面前收回，站起身。她走到竹楼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想说，我不问。但花弄影听懂了。她沉默那么久，就是在想你那句‘不敢耽误’里有几分是替她着想，几分是替你自己省事。”
苏瑶走进竹楼，脚步声沿木梯上楼。院中只剩赵长生一人坐在石桌旁，暮色彻底沉下去，桃林上方升起薄雾，花塔灯火在雾气中晕成朦胧光团。
二楼窗户响了一声。孙颖儿从窗内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枚玉简，冲赵长生晃了晃：“桃瘿菌入丹的方案我做好了，你要不要现在看？”
赵长生抬头看她。
孙颖儿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赵长生熟悉的温度：“明天看也行。你今晚先想自己的事。”
她将窗户合上。赵长生在石凳上坐了片刻，起身走回竹楼。经过柳冰眉房门时，门缝中溢出的一缕冰寒灵力拂过他手背，像有若无的凉风。
他回到自己房间，将两张残方玉简和黑丹牌并排放在桌面上。黑丹牌第四道丹纹在暗处泛着淡金微光，第五道丹纹的轮廓比前几天更清晰了一些。他盯着桌面看了很久，将花弄影今日留下的所有信息重新在脑中过了一遍。
客院地基下五十年前的阵纹，药圃中无人采摘的春心草，两张残方指向的上古丹道，还有花弄影临走时那句“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