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弄影走后不到半个时辰，客院竹篱门又响了一声。
赵长生从竹楼一层出来，暮色已经彻底沉下去，桃林上方薄雾渐浓，花塔灯火在雾中晕成几团模糊光斑。花弄影站在石桌旁，月白衣裙上沾了不少花瓣，显然是出去转了一圈又折回来的。她素银簪还在发间，但鬓角有两缕碎发被风吹散了，贴在脸颊上。
赵长生在石桌旁站定。
花弄影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之前她笑的时候要么嘴角微弯、要么眉眼舒展，总带着某种方向感，像桃花朝着阳光开。此刻她笑出声来，短促而干脆，眉头却是拧着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被强压下去。
“你是第一个拒绝合欢宗圣女的人。”花弄影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音，“我会记住的。”
她转身迈步，月白衣裙在暮色中旋开一个弧度。走出几步后，她停在竹篱门前，侧身回头。花塔灯火从桃枝间照过来，在她侧脸上勾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情报交易还算数。”花弄影说，语气恢复到平日那种公事公办的清淡，“我娘那边我会去说。长生阁与合欢宗的合作，不因私事受影响。”
赵长生拱手：“那是自然。”
花弄影看了他最后一眼，推门走出客院。这一次她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月白身影沿桃林小径迅速走远，花瓣在她脚下被踩出细碎的沙沙声，声音很快被夜风和桃枝的摇晃声吞没。
赵长生站在院中，目送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花塔方向。石桌上还留着花弄影下午带来的那摞玉简中的一枚，她走时忘了收。赵长生拾起来以神识扫过，是一张合欢宗基础丹方，末尾有花弄影的批注，字迹细密。他将玉简收入袖中，准备明日托人送还暗堂。
他转身准备回竹楼。腰间黑丹牌忽然震了一下。
那震动比往常任何一次都剧烈，牌面第四道丹纹金光一闪即灭。赵长生脚步顿住，将黑丹牌握在掌心。震动来源不是丹牌本身，是陈风留在牌上的联络印记。陈风出发去天断山脉前，林浩在他身上留了一道与黑丹牌相通的灵力印记，约定遇到紧急情况时以印记传讯。
赵长生以心炼法催动印记，一道极简短的讯息传入神识：矿洞有变，万剑宗增兵，三日内无法进入。我在外围待命，另有所获。
讯息到此为止，没有更多细节。陈风的传讯风格一向如此，简短、精准、留有余地。但“另有所获”四个字让赵长生心中一动。陈风从来不说没有把握的话，他说有所获，就意味着他拿到了某种实质性的东西。
赵长生走进竹楼，林浩正在一层桌边研究客院地基阵纹的解析图。见赵长生面色凝重，林浩放下手中的刻刀。
“陈风？”林浩问。
赵长生将黑丹牌递给他看。林浩以阵道灵力感应牌上残留的联络印记，面色沉下来。
“传讯灵力极短，说明他当时环境不允许展开。”林浩将黑丹牌还给赵长生，“万剑宗增兵，矿洞进不去了。他说的‘另有所获’——”
“可能是外围截获的情报。”赵长生在桌边坐下，将花弄影留下的丹方玉简放在桌面上，“也可能是遇到了别的线索。”
苏瑶从楼上下来，手中拿着一卷商路文书，见两人面色不对，将文书放在桌角。赵长生将陈风的传讯内容简短说了。苏瑶听完后坐到桌边，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
“陈风若在外围有收获却不展开说，只有一种可能：他发现的线索比矿洞本身更重要，但不确定能否带回来。”苏瑶说，“他让我们等。”
赵长生点头。陈风的做事风格他最清楚。如果只是矿洞进不去这种常规变故，陈风会直接说“任务失败，待命”。他说“另有所获”，就说明他发现了某种值得冒险的东西。
“给他回讯吗？”林浩问。
赵长生考虑了片刻：“回。告诉他三天后若无进一步消息，先撤回合欢宗外围待命。安全第一。”
林浩以黑丹牌上的联络印记回传了一道简短讯息。传讯完成后，黑丹牌上的震动彻底平息，丹纹恢复如常。
院中桃树在夜风中响了一阵。柳冰眉的房门在这时打开，她站在门口，冰魄剑提在手中，周身寒气比平日更盛。她看了赵长生一眼，没有问话，走到院中桃树下坐下，将剑横在膝上。
赵长生走出竹楼，站在院中。花塔方向的灯火已经暗了大半，只剩最顶层还亮着一盏孤灯。花弄月还在花塔顶层。而花弄影此刻不知在哪一层，今晚她大概不会再去暗堂值房了。
柳冰眉在桃树下开口：“陈风的事？”
“矿洞进不去，但他拿到了别的东西。”赵长生在石凳上坐下。
柳冰眉将冰魄剑从膝上拿起，手指在剑鞘上划过，冰寒灵力在鞘面凝出一层薄霜。“万剑宗增兵天断山脉，说明他们在加快开采。花弄月压着情报不报，但暗堂的暗桩还在外围盯着。陈风若也在外围，两边早晚会碰上。”
赵长生没有考虑过这一点。合欢宗暗堂的暗桩与陈风同时出现在天断山脉矿脉外围，若双方撞上，以陈风的警觉和暗堂暗桩的职业素养，未必会起冲突，但花弄月必然会知道陈风去了矿洞方向。
“花弄影知道陈风去了天断山脉吗？”柳冰眉问。
赵长生回想上午与花弄影讨论春心草替代时的对话。他从未在花弄影面前提过陈风的去向，但花弄影是暗堂代管，暗堂暗桩若在矿脉外围发现陈风的踪迹，消息会第一时间传到她手中。
“她可能已经知道了。”赵长生说。
柳冰眉将剑鞘上的薄霜拂去，抬头看赵长生：“她今天来这里，一句没提陈风。”
赵长生坐在石凳上，将花弄影今日所有言行重新过了一遍。她上午来问春心草，下午来问真不懂还是装不懂，中间隔了整整半天。这半天里暗堂若收到矿脉外围关于陈风的报告，花弄影看过之后下午再来找他，却只字不提。
“她在等我主动说。”赵长生说。
柳冰眉将冰魄剑重新横在膝上，闭上眼，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