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冰眉抵达古道城外小村庄时，天色将暗未暗。
村子在古道城西侧三十里，背靠一座矮丘，面前一条浅溪。五户人家散落在溪边，土墙茅顶，炊烟从屋后升起。陈风在村口一棵老槐树下等她，身形隐在树荫里，直到柳冰眉走到十步之内才从树后走出来。
“最里面那户。”陈风指向村子深处，声音压低，“铁匠铺已经关了。人还在，但昨天我提万剑宗之后，他把门从里面顶上了。”
柳冰眉沿陈风指的方向看去。最后一户人家的院墙比别家矮，院中堆着铁料和废铁器，一口熄了火的铁匠炉立在院角。屋门紧闭，门板上钉着几枚铁钉，钉帽磨得发亮，是常年开合留下的痕迹。
“你怎么发现他的？”柳冰眉问。
陈风从怀中取出一枚薄铁片，上面刻着极细的花纹：“我在天断山脉外围待了两天，发现万剑宗巡逻队每隔三日会有一支小队往古道城方向走。我跟了其中一支，他们没进古道城，在城外三十里处停了一炷香，然后原路返回。那支小队走的是矿洞运输路线。”
柳冰眉接过铁片翻看，花纹是万剑宗暗记，用于标记巡逻路线和人员身份。陈风将铁片收回袖中，继续说：“我顺着他们停留的位置往四周查，发现这户铁匠铺的位置正好在那支小队停留点的视线死角。万剑宗巡逻队每三天经过一次，铁匠铺主人必然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
柳冰眉看向那间紧闭的屋门。五十年了，一个断腿铁匠守在古道城外，每隔三天看万剑宗巡逻队从门前经过。他在看什么，或者是在等什么。
“他知道你是暗探？”柳冰眉问。
“不知道。”陈风摇头，“我扮成散修来买铁器，闲聊了几句。提到万剑宗时他脸色变了，把我推出去关了门。但我推门时碰到他手臂，感应到他经脉中有极淡的冰寒灵力残留，气息特征与你的冰魄剑意同源。”
柳冰眉将手按在剑柄上。冰魄剑在鞘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回应某种远处的呼唤。
“我去敲门。”柳冰眉说。
陈风退到槐树后。柳冰眉独自朝村尾走去，脚步踩在土路上没有声音。暮色从矮丘背后漫上来，将村庄笼在暗蓝灰色中。铁匠铺院墙上的枯藤在暮风里晃动，几片干叶落在她肩头。
她站在屋门前，抬手敲了三下。门板上的铁钉在叩击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屋内没有动静。
柳冰眉等了三息，又敲了三下。这一次她指节叩门时带了一丝冰寒灵力，灵力透过门板传入屋内，惊动了某种沉睡的气息。屋内传来一声苍老的咳嗽，随后是金属拐杖戳地的声响，缓慢地接近门口。
门没有开。里面的人站在门板后面，隔着木板问：“谁？”
声音沙哑干涩，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买铁器的。”柳冰眉说。
里面沉默了一息。拐杖又戳了一下地面，门板后面传来粗重呼吸。那人显然认出了不是昨天那个散修的声音，也不相信买铁器这个借口。
“铁匠铺关了。走。”
柳冰眉将手按在门板上。冰寒灵力从掌心渗入木材，沿着门板内部的纹理蔓延，穿过门缝进入屋内，拂过门后那人站立的位置。灵力在空气中捕捉到一丝极淡的残留气息——那人经脉深处藏着冰寒灵力的痕迹，五十年了，那缕灵力像嵌入骨缝的冰碴，始终没有化尽。
“我感应到了。”柳冰眉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你体内那缕冰寒灵力，是柳家冰神族功法所留。”
门后的呼吸停了。
拐杖“咚”一声戳在地上，力道比之前重了许多。门板微微震了一下，像里面的人扶住了门框。
柳冰眉将手掌贴在门板上，冰寒灵力凝聚成一道极细的冰线，从门缝中探入。冰线与屋内那人经脉中残留的冰寒灵力相遇，两道气息同源共鸣，门后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门从里面拉开一道缝。一张苍老的面孔出现在缝隙中。
铁匠看上去六十多岁，头发花白，面颊干瘦，左腿从膝盖以下空着，腋下夹着一根铁拐。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胸口沾着铁锈和炭灰。但柳冰眉注意到的不是这些——她看到铁匠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极深的旧疤，疤口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那是冰寒灵力冻结血脉留下的冻伤痕迹。
铁匠也在看她。他浑浊的眼珠在暮光中艰难地聚焦，从柳冰眉的眉眼扫到腰间冰魄剑，再到她按住门板的手指。他的目光在柳冰眉眉梢停留了很长时间——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冰蓝色纹路，是冰神族血脉觉醒后浮现的族纹。
“你……”铁匠嘴唇哆嗦了一下，拐杖在门槛上戳了两下，身体往门框上靠去。
柳冰眉将门推开，跨过门槛。屋内昏暗，靠墙一张窄床，床边一只铁砧，铁砧上堆着未完成的铁器。墙角小灶冷着，灶上搁着一只豁口陶碗。屋里只有铁器、灰尘和一种陈年闭塞的气味。
铁匠退了两步，拐杖撑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他看着柳冰眉的脸，眼珠里的浑浊像被什么东西冲散了，露出底下某种近乎恐惧的光。
“你是……”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柳冰眉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她将冰魄剑从背后解下，剑鞘末端抵在地面，冰寒灵力从剑鞘中渗出，在脚下凝出一层薄冰。她没有坐下，也没有靠近铁匠，就站在三步外看着他。
“我是柳家的女儿。”柳冰眉说，声音平稳，“柳冰眉。”
铁匠的拐杖从腋下滑脱，“咚”一声砸在地上。他身体失去支撑，往侧边倒去，后背撞在铁砧边缘，又滑落在地。他瘫坐在铁砧旁边的土地上，一条断腿蜷在身下，双手撑住地面，抬头看柳冰眉。那双浑浊的眼珠里涌出某种东西——恐惧、愧疚、震惊、还有某种更深的情绪混在一起，让他整张脸都扭曲了。
他张着嘴，像要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干哑的气音。五十年没人叫过这个名字了。五十年没人知道他是谁、做过什么、为什么断了腿躲在古道城外打铁为生。
柳冰眉俯视着瘫坐在地的铁匠。冰魄剑在她手中发出持续的嗡鸣，剑鞘表面凝出的冰层越来越厚，寒气充斥整间屋子。墙角那口冷灶的灶壁上，水汽结成白霜。
“百年前发生了什么。”柳冰眉说，“告诉我。”
铁匠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你……长得像你娘。”
柳冰眉握剑的手指关节发白。
铁匠将脸埋进双手。他的肩膀开始抖，五十年没弯过的脊背在柳冰眉面前弯了下去。暮色从门缝中挤入，照在他花白的后脑上。那根掉在地上的铁拐横在两人之间，锈迹斑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