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哭了很久。哭声从指缝里挤出来,闷在掌心里,像受伤的野兽在洞穴中呜咽。柳冰眉站在三步外等着,冰魄剑的寒气在整间屋子里蔓延,墙角陶碗里的残水冻成了冰坨。
铁匠终于将手从脸上移开。他的眼睛红肿浑浊,但目光比之前清醒了许多,像五十年的逃避在这一刻被什么击穿了。他靠着铁砧坐直身体,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抬头看柳冰眉。
“你娘……”他开口,声音嘶哑,“她那天穿一件白棉裙,头上插着一支玉簪,断成两截的玉簪。”
柳冰眉的呼吸停了一拍。她手中冰魄剑的嗡鸣骤然尖锐,剑鞘上的冰层裂开一道纹。她将剑鞘末端往地面一按,冰纹重新冻合。
铁匠的目光落在她剑鞘上,像被冻住了。他移开视线,看着自己那条断腿的裤管,慢慢开始讲。
“百年前,我是万剑宗外门弟子,隶属第三剑阁。那年冬天,阁主突然点了我等十二人,说有一桩密差,事成之后重赏,升入内门。带队的人——”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万剑一。他当时还是少宗主,刚踏入元婴后期。我们十二个外门弟子跟着他,先到天断山脉一处秘密据点汇合,在那里见到了另外三个人。那三人穿灰袍,用黑布蒙面,腰间挂着玄冥宗的令牌。他们给万剑一看了一张图。”
“冰神族血脉分布图。”柳冰眉说。
铁匠抬头看她,浑浊的眼珠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更深的恐惧盖住。他点头:“图上标了五个地点,其中一处在南域万古冰原深处。万剑一指着那个点说,目标在这里。我们坐传送阵到南域,又在冰原外围步行了七天。那是我这辈子走过最冷的路,灵力护体都挡不住。到了第八天,我们看到一处冰谷。”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谷口有石柱,柱上刻着冰纹,和——和你剑鞘上的纹路一样。万剑一让我们十二人埋伏在谷外,他自己带着三个灰袍人进去了。我们在雪地里趴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谷里传出声响。”
铁匠将脸侧过去,看着墙角那口冷灶,像在躲避什么。
“什么声响?”柳冰眉问。
“剑鸣声。”铁匠说,“还有女人的哭声。后来是男人的怒吼,再后来,是冰碎裂的声音。我们十二个外门弟子趴在雪里不敢动。有人想冲进去,被领队按住了。领队说,少宗主交代过,没有命令不得入谷。”
他的手指抠进地面泥土里,指甲缝中嵌进黑泥。
“第二天傍晚,万剑一出来了。他浑身是血,但脸上带着笑。那三个灰袍人少了两个,只剩一个,手臂断了一条。万剑一手里托着一朵花,通体冰蓝,九瓣,花蕊中凝着冰露。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冰魄神莲。”
柳冰眉将冰魄剑从地面提起,剑鞘末端带着一圈冰碴。她将剑横在身前,双手按住剑鞘,指节发白。
“那朵花——”铁匠说到这里停住,嘴唇哆嗦了几下,“万剑一把它放进一只玉盒,然后对我们说,任务完成,撤。我们十二个人跟着他往冰原外走。走出三天后,在一个雪坳里宿营。”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那天夜里,万剑一让三个灰袍人先走。灰袍人走后,他召我们十二人围坐。他说辛苦诸位,回宗之后人人升入内门。我们都很高兴。然后他说,喝口酒暖暖身子。他从怀中取出一只酒囊,递给领队。”
铁匠将手从泥土中拔出来,看着自己虎口处那道青白色的冻伤旧疤。
“领队喝了一口,传给下一个人。十二个人,一人一口。酒很烈,入喉像刀割。喝完之后万剑一站起来,说,你们知道为什么选你们十二个吗。我们摇头。他说,因为你们都是外门弟子,没有师承,没有背景,死了不会有人追问。”
柳冰眉的手指在剑鞘上收紧。冰魄剑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冰层断裂前兆。
铁匠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万剑一拔剑。我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十二个人,他出了十二剑。剑剑穿心。我坐在最外围,他的剑刺进我左胸时,我往后倒,滚进了雪坳的裂缝里。裂缝很深,我摔在冰层上,昏了过去。等我醒来,雪已经把我埋了。万剑一大概以为我死了。”
他摸着左胸,那里衣襟下有一道斜长的旧疤,从锁骨延伸到肋下。
“我爬出雪坳,断了一条腿,在冰原上走了二十多天,靠吃雪和苔藓活下来。后来被一个猎户救了,养了半年伤。我不敢回万剑宗,也不敢去任何有修士的地方。五十年了,我躲在这个村子里打铁。”
柳冰眉站在原地。屋中冰寒灵力越来越重,墙壁上结出白色霜花,从地面一直蔓延到屋顶。铁砧表面覆了一层冰,铁匠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
“万剑一用柳家人的血浇灌冰魄神莲。”柳冰眉说。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被冻实的湖面,底下什么都看不见。
铁匠点头。他撑住铁砧站起来,单腿立着,从铁砧旁边的工具箱中摸出一只小铁盒。铁盒锈蚀严重,盒盖卡住了。他用虎口处的旧疤使劲掰了两下,盒盖弹开,里面是一块叠好的旧布,布上沾着暗褐色的干涸痕迹。
“这是那天夜里我穿的里衣。”铁匠将旧布递给柳冰眉,手在发抖,“胸口被剑刺穿时,血浸透了。那血里有冰寒灵力残留,五十年了,布上的血早干了,但灵力还在。”
柳冰眉接过旧布。布片入手极薄,上面暗褐色血迹中确实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冰寒灵力,与她的冰神族血脉同源,但气息比她的更老、更沉,是上一代柳家人的灵力特征。她将布片放在掌心,以冰神族血脉感应,布上的灵力残息像一根极细的冰针,刺入她经脉深处。
“万剑一用你爹娘的血浇灌神莲。”柳冰眉说。她看着掌心那块旧布上的暗色血迹,冰寒灵力从指尖渗出,将布片表面凝了一层薄冰。她将布片小心折好,收入袖中。
铁匠靠着铁砧,单腿撑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他抬头看柳冰眉,嘴唇翕动了几次,最后说:“你杀了我吧。我当年没冲进去,没救你爹娘。我逃了五十年。”
柳冰眉将冰魄剑负回背后,转身面对铁匠。屋中霜花在她转身时一齐碎裂,冰屑从墙壁上簌簌落下。铁匠闭上眼,仰起头,露出脖颈。
柳冰眉没有拔剑。她走到铁匠面前,从袖中取出一枚疗伤玉符放在铁砧上,又取出一袋灵石放在玉符旁边。
“你的命,不值得我的剑。”柳冰眉说。
铁匠睁开眼,浑浊的眼珠中淌下两行泪。
柳冰眉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板上。身后铁匠的声音从泪水中挤出来:“姑娘——万剑一当年从冰谷中带走的不只是冰魄神莲。他杀你爹娘之前,逼问过什么东西的下落。我听不清全部,但有一句我记得——”
柳冰眉停住。
铁匠说:“他问,界钥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