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话说完。”
铁匠抬头看她。暮光从柳冰眉身后照入，在她脚下投了一道长影，影子延伸到铁砧边缘。他低头看着那道影子，攥紧玉符的手指慢慢松开。
“我负责外围警戒。”铁匠的声音比之前稳了些，像五十年的话堵在喉咙里，一旦开了口就再也收不住，“万剑一进谷之前，让我和另外两个外门弟子守在谷口东侧一条窄路上。那条路是进出冰谷的唯一通道，万剑一说若有人逃出来，格杀勿论。”
柳冰眉的手指按在剑鞘上。
“我在那条路上蹲了一整夜。”铁匠靠着铁砧滑坐在地，拐杖横在手边，“天亮时谷里传出第一声惨叫。那声音——”
他闭上眼，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
“女人的声音。很短，一声就断了。然后是男人的怒吼，我听出那是你爹的声音。他在喊什么，隔着风雪听不真切。再后来是冰碎裂的声响，一声接一声，像整座冰谷都在往下塌。万剑一的剑鸣声穿插其中，尖锐得像铁针扎进耳朵。”
铁匠睁开眼，看着墙角那口冷灶。灶口积着厚灰，灰中插着几根燃尽的柴梗。
“和我一起守窄路的两个弟子，一个姓周，一个姓赵。周师弟先受不了，说要进去看看。我拉住他，说少宗主有令。他甩开我的手，说那里面在杀人。赵师弟也站起来，说我们一起进去，至少看看发生了什么。”
柳冰眉站在门槛外，冰魄剑在背后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她没有打断铁匠，只是听着。
“周师弟走在最前面。他刚迈出三步，谷口方向飞来一道剑气。”铁匠的声音开始发颤，“剑气极细，从他后颈穿入，咽喉穿出。他倒在我面前，血喷在雪地上，把一片白雪染成黑红色。赵师弟转身要跑，第二道剑气追上来，从他后背穿透前胸。”
他抬起手，指着自己左胸那道旧疤：“我站在周师弟身后半步，那两道剑气从我脸侧擦过去。我闻到剑意中的冰寒，跟——跟你的剑意一模一样。”
柳冰眉将冰魄剑从背后取下，握在手中。剑鞘表面凝着一层薄冰，寒气从她掌心蔓延到整条剑身。
“我转身就跑。”铁匠说，“往窄路深处跑，跑了不到十步，脚下雪面塌了，我掉进一条冰裂缝。裂缝很深，我摔在底部的冰层上，左腿撞在冰棱上，当时就断了。上面传来脚步声，万剑一的声音从裂缝口飘下来。他说，还有一个。另一个人说，裂缝太深，掉下去也活不了。万剑一说，下去看看。”
铁匠停住，喉结上下滚动。
“我躺在裂缝底部，屏住呼吸，灵力压到最低。上面那人往下看了几息，说太深了，看不见。万剑一说，走吧，冰原上的妖兽会收拾。脚步声远了。”
柳冰眉将冰魄剑抵在地面，剑鞘末端在泥土中扎入三寸。冰寒灵力从剑鞘向外扩散，将门槛内外的地面凝成一片白色冻土。
“我在裂缝里躺了三天。”铁匠的声音低下去，“断腿的疼，加上冰寒入体，我昏过去又醒过来，醒过来又昏过去。第四天，我爬出裂缝，靠吃雪和苔藓往南走。走了二十多天，遇到一个猎户。他给我接骨，养了半年伤。腿没接好，废了。”
他拍了拍那条空裤管。
“后来我听说万剑宗对外说那次行动全军覆没，十二名外门弟子全部殉职，万剑一亲自为死者立碑。我在猎户村子里听到这个消息时，浑身发冷。全军覆没——十二个人，只死了一个我。万剑一杀了所有人，然后说他们殉职。”
铁匠攥住手边的拐杖，指节咯吱作响。
“我在南域躲了十年，打铁为生。后来听说万剑宗在查当年行动的余党，我又逃到中域，在古道城外落脚。五十年了，每隔三天，万剑宗的巡逻队从村外经过。我知道他们在查什么，在查有没有活口。”
他抬头看柳冰眉，浑浊的眼珠中映出门外暗蓝色的天光。
“我活着的每一天都在等。”铁匠说，“等万剑宗找到我，或者等你来。”
柳冰眉将冰魄剑从地面拔起。剑鞘上的冰层在拔起时碎裂，冰屑落在门槛内外。她将剑负回背后，转身面对院中那口熄了火的铁匠炉。炉膛中积着陈年炭灰，炉壁上裂缝纵横，像一张干涸的河床。
“万剑宗灭口十二名外门弟子。”柳冰眉背对铁匠说，“除了你，还有别人活着吗？”
铁匠摇头：“没有。周师弟和赵师弟死在我面前。其余九人跟着万剑一进谷，一个都没出来。后来万剑一又在宿营地杀了他们，我说过了。十二个人，只剩我一个。”
柳冰眉沉默了片刻。院外槐树方向，陈风的身影在暮色中一动不动，像一截树桩。
“你逃出来的事，万剑一知道吗？”柳冰眉问。
“他不知道。”铁匠说，“他以为我死了。裂缝太深，他又急着带冰魄神莲离开。但他不确定。所以这五十年来，万剑宗一直在查南域和中域各地有没有不明来历的断腿铁匠。”
柳冰眉将手按在铁匠炉的炉沿上。冰寒灵力从掌心渗入炉壁裂缝，在裂缝中凝出细密的冰晶。她站了片刻，收回手。
“你留在这里。”柳冰眉说，“万剑宗暂时查不到古道城外这个小村子。但若有一天需要你当众作证，你要站出来。”
铁匠撑着拐杖站起来，单腿立着，身体微微摇晃。他低头看手中那枚疗伤玉符，又抬头看柳冰眉。
“作证。”他将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声音里有某种苦涩的释然，“五十年了，我一直在等这句话。”
柳冰眉走出铁匠铺。院中暮色已深，矮丘方向亮起几颗疏星。陈风从槐树下迎上来，两人并肩朝村口走。走出十几步，柳冰眉停住。
“他说的宿营地灭口。”柳冰眉侧头看陈风，“万剑一杀了自己带去的全部外门弟子。十二个人，一个不剩。理由是没有师承、没有背景、死了不会有人追问。”
陈风将袖中一枚记录玉简递给柳冰眉：“供词全录了。他说的每一句都在里面。”
柳冰眉接过玉简收入袖中，与那块旧布放在一处。她抬头看天，夜幕从东边漫过来，将古道城方向的灯火衬得格外亮。
“万剑一死得太容易。”柳冰眉说。这句话她下午在铁匠铺门口说过一次，现在又说了一次。
陈风没有接话。两人走出村口，官道在脚下延伸向古道城方向。柳冰眉走了几步，忽然从袖中取出冰晶符。她以冰神族血脉催动符中灵力，符面冰光一闪，将一道简短讯息传向合欢宗方向：逃兵后代已确认。万剑一亲手灭口全部参与弟子。柳家灭门另有隐情，涉及界钥。我随后回来。
传讯完成后，柳冰眉将冰晶符收回袖中。官道两旁的枯草在夜风中伏倒，远处古道城城墙上亮着连串灯火，像一条伏在地平线上的火蛇。她朝古道城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住。
“先不回。”柳冰眉说。
陈风看她。
“去万古冰原。”柳冰眉将冰魄剑从背后抽出，剑身在星光下泛着冷白，“铁匠说万剑一在杀我爹娘之前逼问界钥下落。界钥的事，爹娘没有告诉我。我要去冰谷再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