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生将请帖递给苏瑶。苏瑶接过去看了一遍，又翻到背面看了看。“背面还有字。”
赵长生翻过请帖。背面一行蝇头小楷——“带苏姑娘同来。”
苏瑶挑眉。“她知道我。”
“合欢宗的情报网遍布中域。你最近在三十六城的动作，瞒不过她。”
苏瑶将请帖放回桌上。“什么时候去？”
“现在。”赵长生起身，“合欢夫人这时候请我，是因为万剑宗前锋到了落剑峡北口。她要站队了。”
两人当天下午出发，灵舟轻装简行，只带了林浩操舟。柳冰眉留在天丹城参悟《天阙剑诀》总纲，孙颖儿在后方筹备临时丹房。此行是去谈判，不是去战斗，带苏瑶是因为商道和情报才是合欢宗最关心的东西。
灵舟飞越天断山脉南麓时，赵长生从空中看到落剑峡的轮廓。峡谷两侧峭壁在暮色中泛着冷灰色，万剑宗前锋营地的灯火在北口外连成一片，像一条蛰伏的火蛇。他收回目光，灵舟加速向东飞去。
合欢宗的山门在桃花林深处。
赵长生上次来时满山桃花，这次依然是满山桃花，但花丛间多了几分肃杀之气。进山路口多了两道暗哨，桃花林深处隐约可见阵法灵光。合欢宗在戒备。
合欢夫人没有亲自出迎。花弄影在桃花林入口等着，一身素色长裙，头上没有戴桃花。她看到赵长生，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然后转向苏瑶。
“我娘在密室等你们。”花弄影没有寒暄，转身带路。
三人穿过桃花林，绕过合欢宗主殿，走向后山一处不起眼的石屋。石屋外表朴素，但赵长生以心炼法感知到石屋周围布有至少三层隔灵阵，方圆百丈之内的灵力波动全部被屏蔽。
花弄影在石门前停下。“我娘在里面。她说了，只请赵阁主和苏姑娘两人进去。”
赵长生点头。花弄影推开门，侧身让两人通过。门在身后合上时，赵长生听到花弄影的脚步声远去，她守在外面。
石屋内部比外表看起来大得多。一间方厅，四壁光滑如镜，厅中一张石桌，桌上点着一盏灯。合欢夫人坐在桌后，一身暗红长裙，头发没有绾髻，散披在肩上。她手里握着一只茶盏，但没有喝，茶已经凉了。
“坐。”合欢夫人抬手示意。
赵长生和苏瑶在对面落座。石桌上除了茶盏，还摊着一张中域全图，图上用朱砂标注了万剑宗前锋位置、天剑宗防线、以及长生阁中域分号所在地。
合欢夫人将茶盏放下。
“赵阁主，我请你来，只问一件事。”她的声音平直，没有往常的慵懒笑意，“你介入天断山脉冲突，介入到哪一步？”
赵长生看着她。
合欢夫人不等他回答，手指点在图上万剑宗前锋位置。“三千前锋压境，第二批两千人五日内到。天剑宗两千五百人守三道防线。万剑宗有噬魂剑，有玄冥宗暗中支持。天剑宗有的，是你。”
她抬头。“丹药、阵法、情报。我的人都看在眼里。长生商盟的丹药日夜不停运往天剑宗后方，林浩在落剑峡布了阵，陈风的暗探渗入万剑宗运输线。赵阁主，你做的这些，万剑一很快就会知道。”
“他已经知道了。”赵长生说。
合欢夫人目光一凝。
“万剑宗截获了一批丹药。我让人把俘虏救回来了，但丹药样品已经到了万剑一本部。他知道天剑宗背后有丹道势力支撑。只是暂时还不知道是谁。”
合欢夫人沉默片刻。“他很快就会知道是你。”
“对。”
“所以你在跟时间赛跑。”合欢夫人手指在图上敲了敲，“在万剑一知道是你之前，把天剑宗的防线扎稳，把万剑宗的补给线截断，让万剑一进退两难。”
赵长生没有否认。
合欢夫人靠回椅背。她看着赵长生，目光穿透灯火的昏黄，像要看进他眼睛里。
“合欢宗在这场冲突中，一直公开中立。”她开口，“但花弄影私下给了你万剑宗的兵力部署图。万剑宗截获的丹药里，有一批是从合欢宗地盘上过的。万剑一如果追查，能查到合欢宗头上。”
赵长生说：“所以前辈要重新评估。”
“对。”合欢夫人坐直身子，“我要知道，你介入天断山脉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只是帮天剑宗挡住万剑宗，还是要彻底打掉万剑宗？”
密室安静了一息。四壁的隔灵阵将外界一切声音隔绝，连桃花林的风声都听不见。
赵长生站起身，走到石桌前。他手指落在万剑宗本部位置。
“万剑一必须死。”
合欢夫人眉头微动。
“万剑宗灭柳家满门，柳冰眉是长生阁的人。万剑宗炼制噬魂剑，用活人试剑，受害者有散修也有小宗门弟子。万剑一修炼上古剑魔禁法，已经不单纯是宗门之争。”赵长生收回手，“天剑宗的事只是导火索。万剑宗和长生阁之间的账，从柳家灭门那天就欠下了。”
合欢夫人沉默了很久。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影子。
“所以你要打掉万剑宗。”
“对。”
“然后呢？”
赵长生看着她。“然后中域五大宗门变成四大宗门。天剑宗取代万剑宗的位置，天丹宗保持丹道地位，玄冥宗受监管，合欢宗——”
他停了一下。
“合欢宗保住现有地位，且多一个盟友。”
合欢夫人嘴角微动。“多一个盟友。你说的是长生阁。”
“长生阁在中域需要一个情报和外交上的合作伙伴。合欢宗最合适。你帮我盯住玄冥宗，我帮你在中域新格局中拿到你想要的位置。”
合欢夫人端起冷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她面不改色。
“你为什么不直接出兵？”她忽然问，“长生阁在南域有长生军，你在中域有五百人可用。如果直接出兵天断山脉，万剑宗未必挡得住。”
“出兵就是把战争升级。”赵长生说，“万剑一巴不得长生阁公开出兵。那样他就有理由向全中域宣布，南域势力入侵中域。中域其他宗门会被迫站队，至少玄冥宗会公开倒向万剑宗。合欢宗届时站哪边？”
合欢夫人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如果赵长生公开出兵，合欢宗迫于压力只能保持更远距离的中立，甚至可能倒向万剑宗一侧。
“所以你不公开出兵。”合欢夫人放下茶盏，“丹药、阵法、情报，三条线同时动手，让万剑宗疲于应付。等万剑一反应过来，他的进攻节奏已经被打乱。”
“前辈看得很准。”
合欢夫人站起身。她走到石屋墙壁前，手指按在隔灵阵的阵纹上，背对着赵长生和苏瑶。
“合欢宗可以继续公开中立。”她开口，声音比之前多了一层东西，“但我要一个保证。”
“什么保证？”
合欢夫人转过身。“万剑宗覆灭之后，合欢宗在中域联盟的席位，由合欢宗自己决定，不受任何势力干预。合欢宗的女弟子不再被当作联姻工具，合欢宗的双修功法不被视为邪道。”
赵长生与苏瑶对视一眼。苏瑶微微点头。
“可以。”赵长生说，“中域联盟的规矩是各宗自治。合欢宗的事务合欢宗自己管。但有一条——”
合欢夫人看他。
“合欢宗不能再以联姻渗透各宗。情报可以交换，但不能用弟子当筹码。”
合欢夫人盯着赵长生看了三息，然后忽然笑了。不是往常那种慵懒的笑，而是一种卸下重负后略带自嘲的笑。
“你这个人。”她摇头，“难怪花弄影从南域回来之后变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