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夫人将茶盏推到一旁，亲手给赵长生和苏瑶各倒了一杯新茶。茶汤清亮，浮着两瓣桃花，是合欢宗特有的桃花灵茶。赵长生端起喝了一口，入口微甜，后调有一丝极淡的辛辣。
“茶里有东西？”他放下茶盏。
合欢夫人笑了一声。“清心草。不是迷神香，放心。”她自己也倒了一杯，端在手里没喝，看着杯中花瓣缓缓舒展，“赵阁主，你刚才说万剑一在等上古剑魔残魂苏醒。这个消息我的人没查到。你从哪来的？”
“花弄影安在万剑一近卫里的人，最后一条消息。”
合欢夫人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她脸上笑意没变，但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弄影把暗子交给你了？”
“她只说了这一句。暗子叫什么、在哪、怎么联络，她没说。”赵长生放下茶盏，“前辈，花弄影做这件事没告诉你。”
合欢夫人沉默片刻，将茶盏放在桌上。
“她长大了。”合欢夫人说这句话时语气平淡，但苏瑶听出了平淡下面压着的东西。
赵长生没有接这句。他看向苏瑶。苏瑶会意，将手中茶盏放下，往前坐了坐。
“前辈。”苏瑶开口，“万剑宗和天剑宗这一战，长生阁站在天剑宗一边。这一点你已经知道了。但合欢宗该如何自处，前辈问的是这个。”
合欢夫人看着苏瑶，目光里多了一分认真。苏瑶在中域商道上名声渐起，合欢夫人自然听过。
“苏姑娘有什么见解？”
苏瑶没有直接回答。她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册子，放在桌上翻开。册子里是苏瑶手写的分析，每页记录一宗，写着各宗战力、资源、地理位置、当前动向。
“万剑宗：战力最强，八千弟子，三千前锋加五千后援，已列装噬魂剑。缺点是运输线长、后方空虚、玄冥宗支持不可靠。天剑宗：战力中等，两千五百战斗弟子，据险而守，有长生阁丹药阵法情报支持。缺点是人数少、资源储备不足、经不起消耗战。”
她翻到第三页。
“合欢宗：四千弟子，情报网络遍布中域，但战斗人员不足总弟子三成。合欢宗的优势在情报和外交，不在正面战场。合欢宗的地理位置在万剑宗和天剑宗之间偏东，两宗开战，合欢宗无法独善其身。”
合欢夫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所以呢？”
“所以合欢宗要选。”苏瑶合上册子，“但选的方式可以灵活。”
合欢夫人挑眉。
“前辈方才说合欢宗继续公开中立，私下与长生阁合作。这个方案长生阁接受。但有一个问题——如果万剑宗赢了呢？”
合欢夫人手中茶盏微微一顿。
“万剑宗赢了，天剑宗覆灭，长生阁退出中域。万剑一下一个要收拾的就是合欢宗。他知道花弄影帮过长生阁，知道合欢宗地盘上有丹药运输队经过。以万剑一的性格，他不会放过合欢宗。”
合欢夫人没有接话，但面色沉了下来。
“所以合欢宗不能只是中立。”苏瑶说，“中立意味着两边都不靠。万剑宗赢，合欢宗没有退路。天剑宗赢，合欢宗没有功劳。两边都不讨好。”
合欢夫人将茶盏放下。“苏姑娘的意思是，合欢宗必须选一边站。”
“选一边。”苏瑶说，“但选的方式不是公开宣战。合欢宗可以继续对外保持中立，但暗中的动作可以更大。比如——万剑宗的运输线经过合欢宗地盘的那一段，合欢宗可以‘巡逻不严’。万剑宗的情报，合欢宗可以‘无意泄露’。万剑宗附庸宗门的动向，合欢宗可以提前截获。”
合欢夫人嘴角微动。“你要我做的，可不止是这些。”
“当然不止。”苏瑶翻开册子最后一页，“万剑宗前锋营地里有多少人？三千。其中有多少是万剑宗本宗弟子？我查过，只有两千。剩下的一千是附庸宗门和雇佣散修。这一千人为什么替万剑宗卖命？因为灵石。万剑宗给的灵石比市价高两成。”
合欢夫人目光微凝。“你想断他们的灵石。”
“万剑宗给附庸的灵石从哪里来？灵矿产出。灵矿产出运到哪里？万剑宗本部。万剑宗本部再分发给附庸。这条链子上有一个环节合欢宗可以卡住——万剑宗本部发给附庸的灵石，有一部分走的是合欢宗地盘上的商道。如果商道‘出了问题’，万剑宗附庸的灵石就会延迟到账。”
合欢夫人靠在椅背上，看着苏瑶的目光变了。
“苏姑娘，你比我想的厉害。”
“前辈过奖。”苏瑶将册子收回袖中，“合欢宗不需要出兵，不需要公开表态。只要在几个关键节点上稍微‘松懈’一点，万剑宗的后方就会出问题。等万剑一发现的时候，他的附庸已经在闹饷了。”
合欢夫人沉默了很久。桃花林的风从石缝中渗进来，吹得桌上茶盏里的花瓣打转。
“赵阁主。”合欢夫人转向赵长生，“你带苏姑娘来，是早就想好了这一套。”
赵长生放下茶盏。“苏瑶负责商道和情报，这些是她的本行。”
合欢夫人站起身。她走到石屋墙壁前，手指按在隔灵阵的阵纹上，背对两人。
“万剑宗和天剑宗之争，长生阁站在天剑宗一边。若两宗开战，合欢宗该如何自处。”她重复了一遍自己最初的问题，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嘲，“我本来想问你，合欢宗该站哪边。”
她转过身，看着赵长生。
“你让苏姑娘回答我。”
赵长生迎着她的目光。“前辈是聪明人。聪明人不选边站，选赢的那边。”
合欢夫人看着他，等着他的后半句。
“万剑宗看着强，但运输线长、后方空虚、玄冥宗首鼠两端、附庸军心不稳。天剑宗看着弱，但据险而守、丹药充足、情报占优、防线稳固。打下去，万剑宗会先撑不住。”
合欢夫人嘴角弯了弯。“所以选天剑宗。”
“选赢的那边。”赵长生重复。
合欢夫人走回桌前，伸手拿起那张中域全图，从图上把万剑宗前锋营地的标注又补了几笔。她用的朱砂与之前不同，更细更密，标注的信息也更深——哪个营的将领是谁，哪个营的士兵来源是附庸，哪个营的物资储备最薄弱。
“万剑宗前锋营地里，左营和中营是万剑宗本宗弟子，战力强，物资足。右营是附庸和雇佣散修混编，战力参差，物资靠后方补给。”合欢夫人将图递给赵长生，“右营的补给线经过合欢宗地盘。我的人已经摸清了他们的运输时间表。”
赵长生接过地图。合欢夫人补充的标注比陈风的情报更细，右营补给线上的三个补给点位置、驻守人数、换防时间，全部标得清清楚楚。
“前辈这份礼不小。”
合欢夫人坐回椅中。“礼大了，回礼也不能小。”
“你要什么？”
合欢夫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万剑宗覆灭后，万剑宗的附庸宗门有七个。这七个宗门里，有三个以双修功法立宗。我要你把这三个宗门划给合欢宗管辖。不是吞并，是纳入合欢宗情报网络。”
赵长生想了想。“可以。但有一个条件——这三个宗门的弟子来去自由，合欢宗不能强迫他们修双修功法。”
合欢夫人盯着他看了两息。“你这个人，答应什么都带条件。”
“前辈自己不也一样。”
合欢夫人笑了。这次笑是真的，连眼角的纹路都松开了。她起身走到石门前，手按在门上，但没有立刻推开。
“赵阁主。”她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弄影从南域回来之后，变了一个人。她说在南域长生阁总阁，没人知道她是合欢宗圣女，她凭丹道本事从最底层丹师升到丹堂副组长。她说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当人看，不是当棋子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