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接过话头时，合欢夫人眼中多了一层兴味。
“前辈方才问合欢宗该如何自处。”苏瑶将袖中册子翻到合欢宗那一页，“晚辈以为，合欢宗最擅长情报和外交。万剑宗有剑，天剑宗有阵，天丹宗有丹，玄冥宗有阴冥之气。合欢宗有什么？”
合欢夫人看着她，没有接话。
“合欢宗有中域最密的情报网。”苏瑶合上册子，“从万剑宗本部到天剑宗防线上每一个据点，从玄冥宗古战场到蓬莱仙岛的海上商路，合欢宗的女弟子渗入各宗各派，收集了中域百年来最完整的情报图谱。这份情报图谱的价值，不输任何一门镇宗功法。”
合欢夫人嘴角微动。“苏姑娘的意思是，合欢宗靠情报就能立足？”
“不止是立足。”苏瑶将册子放在桌上，“万剑宗和天剑宗这一战，合欢宗不需要出兵，不需要公开表态。合欢宗只需要做一件事——继续中立。”
“然后？”
“然后在关键时刻，把万剑宗的情报不小心泄露给天剑宗。”
合欢夫人手中茶盏停在半空。
苏瑶声音不疾不徐。“万剑宗前锋右营的补给线经过合欢宗地盘。右营是附庸和雇佣散修混编，战力参差，物资储备最薄弱。如果合欢宗巡逻队在某一天恰好‘疏忽’了那段路线，天剑宗的人‘恰好’出现在那里，右营的补给就会被截。”
合欢夫人将茶盏放下。
“还有。”苏瑶继续说，“万剑宗与玄冥宗之间的秘密交易，合欢宗的情报网一定有记录。万剑宗从玄冥宗购买阴冥之气，玄冥宗从万剑宗获取灵石和法器。这些交易的时间、地点、数量、参与人，只要‘不小心’传出去一份，万剑宗和玄冥宗之间的信任就会出现裂痕。”
合欢夫人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说的这些，都是合欢宗的核心机密。”
“对。”苏瑶说，“但机密的价值在于用。万剑宗赢了，合欢宗的机密就一文不值。天剑宗赢了，合欢宗的机密就是功劳。前辈是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把机密亮出来。”
合欢夫人沉默了几息。石屋外的桃花林风声渐大，天断山脉方向的灵力波动从远处传来，闷雷一般滚过天际。
“苏姑娘。”合欢夫人开口，语气比之前多了一分认真，“你说的这些，赵阁主事先知道吗？”
苏瑶看了一眼赵长生。
赵长生放下茶盏。“苏瑶负责商道和情报，这些是她的本行。我来之前只跟她说了一件事——合欢宗需要选赢面，但选的方式可以灵活。”
合欢夫人转向苏瑶。“苏姑娘，如果合欢宗按你说的做，万剑一追查起来，合欢宗脱不了干系。”
“不会追查到合欢宗头上。”苏瑶说，“右营补给线被截，天剑宗会对外宣称是散修自发袭击。万剑宗和玄冥宗的情报泄露，来源会指向万剑宗内部。合欢宗从头到尾都是中立方，只是‘巡逻不严’，只是‘情报网出了纰漏’。”
合欢夫人盯着苏瑶看了很久。
“你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苏家商盟在中域三十六城都有分号，每一座分号都是情报节点。合欢宗的情报网络是纵向渗透，苏家商盟的网络是横向铺开。两者互补，但合欢宗的地盘我们进不去。”苏瑶说，“所以晚辈的方案是——合欢宗给情报，苏家商盟给通道。合欢宗不需要公开表态，只需要在关键节点上开一扇门。剩下的，长生阁来做。”
合欢夫人站起身。她走到石屋墙壁前，背对两人站了片刻。隔灵阵的阵纹在她手指下微微发亮，将石屋与外界彻底隔绝。
“你知道我为什么请你来吗？”合欢夫人开口，声音在石壁间回荡。
赵长生没有回答。
“万剑宗前锋压境的前一天，花弄影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娘，赵长生这个人不占人便宜。”合欢夫人转过身，“我合欢宗在中域立足六百年，靠的是情报和联姻。从来没有人跟我谈生意的时候，把合欢宗的核心机密当成资产来算。”
她走回桌前坐下。
“苏姑娘，你刚才说的方案，合欢宗接了。”合欢夫人伸出手，指尖在桌上那张中域全图上点了一下右营补给线的位置，“后天，右营补给队会经过合欢宗地盘。巡逻队会‘恰好’调防，给天剑宗留出半日窗口。”
苏瑶点头。“晚辈会安排陈风对接。”
合欢夫人又点了一下玄冥宗方向。“万剑宗和玄冥宗最近一次交易是十天前。交易内容是三百斤阴冥之气换五百块上品灵石。交易地点在古战场遗址外围的废弃矿洞。参与人、时间、暗号，我的人都有记录。”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
“这是交易记录副本。原件在合欢宗密库，这份给你们。万剑一如果追查情报泄露，查到这份记录是从万剑宗内部流出的。”
赵长生拿起玉简，以心炼法感知。玉简中封存着一份详细记录，时间、地点、人物、交易内容、暗号，全部清晰可辨。
“这份礼太重了。”赵长生将玉简收入袖中。
合欢夫人笑了一声。“礼重不重，看回礼。赵阁主方才答应我的条件——万剑宗覆灭后，三个双修宗门划入合欢宗情报网络，弟子来去自由。这个条件不变吧？”
“不变。”
合欢夫人伸出手。“那合欢宗继续公开中立。但赵阁主，你要记住一件事——合欢宗帮你的这些，不是因为你赢面大。”
她收回手，目光从赵长生脸上移到苏瑶脸上，最后落回桌上那张中域全图上。
“是因为弄影从南域回来之后，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在南域长生阁，她第一次被人当人看，不是当棋子看。”
石屋安静了一息。
合欢夫人站起身，走到石门前，手按在门上。她回头看了赵长生一眼，嘴角弯出一个极浅的弧度。
“赵阁主，你这个人不占人便宜。”
她推开石门。桃花林的夜风灌进来，满山花香混着天断山脉方向的铁锈气息。花弄影还站在桃花树下，月光从花枝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看着母亲从密室出来，又看了一眼赵长生和苏瑶，似乎从三人的神情中读出了结果。
合欢夫人站在门侧，目送赵长生和苏瑶走出密室。花弄影迎上来，母女两人站在一起，桃花树的影子落在她们肩上。
“弄影。”合欢夫人开口，声音很轻，“你选的人，比你娘选得准。”
花弄影没有回应，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赵长生和苏瑶沿桃花林小径走向山门。灵舟停在林外，林浩已经在舟上等着。苏瑶登上灵舟后回头看了一眼，合欢夫人和花弄影还站在桃花树下，一高一矮两个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
灵舟升空。苏瑶走到赵长生身旁。
“合欢夫人笑了。”
赵长生看着下方越来越小的桃花林。“她笑，是因为她选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