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夫人端着那盏凉透的桃花灵茶，拇指在杯沿上缓缓摩挲了两圈，灯光映在她眼底，像深水底的暗火。
“一只看不见的手。”她重复了一遍苏瑶方才的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合欢宗出情报，出通道，出人脉，但不出面。万剑宗不知道是我们，天剑宗也不会公开感谢我们。合欢宗从头到尾都是‘无辜的中立方’。”
苏瑶点头。“前辈理解得很准。”
合欢夫人将茶盏搁下，杯底磕在石面上，一声脆响。
“苏姑娘，你刚才说的方案，从情报到通道到善后，每一步都设计好了。但我想问你一句——这是赵阁主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苏瑶看了一眼赵长生。
“我来之前，赵阁主只跟我说了一句话。”苏瑶回答，“他说合欢宗需要选赢面，但选的方式可以灵活。至于怎么选、怎么做、怎么收尾，是我的本行。”
合欢夫人转向赵长生。“赵阁主，你让苏姑娘全权代表你谈？”
“她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认。”赵长生说。
合欢夫人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石屋外的桃花林风声渐紧，天断山脉方向的灵力波动从远处传来，沉甸甸地压在屋顶上。
“那好。”合欢夫人开口，“苏姑娘的方案我接了。但有一个细节我要改。”
苏瑶看她。
“右营补给线被截之后，万剑一定会追查。天剑宗对外宣称散修自发袭击，万剑一不会信。他会派人查合欢宗地盘上的巡逻记录。”合欢夫人手指点在桌上那张中域全图上右营补给线的位置，“所以合欢宗不能只是‘巡逻不严’。合欢宗要在补给被截之前，主动向万剑宗报告——说合欢宗巡逻队发现天剑宗散探出没，请万剑宗加强右营护卫。”
苏瑶眼神微亮。
“万剑宗接到报告，会调右营护卫去加强补给线。”合欢夫人继续说，“但调过去的护卫刚到，补给线就被截了。万剑宗事后追查，只会觉得是合欢宗提前预警、万剑宗自己没来得及调兵。合欢宗的责任被摘得干干净净。”
赵长生放下茶盏。“前辈这一手，比我们想的更周密。”
合欢夫人笑了一声。“苏姑娘的方案是好，但她毕竟不是合欢宗的人。合欢宗的行事风格，我最清楚。”
她站起身，从石桌下取出一只暗红锦囊。锦囊口用桃花绳系着，绳结复杂，是合欢宗特有的封印手法。她将锦囊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合欢宗在中域各宗各派安插的关键暗子名单。一共十九人，分布在万剑宗、玄冥宗、天剑宗、天丹宗以及六个附庸宗门。”合欢夫人将锦囊推向赵长生，“万剑宗那四个人，是暗子中最深的。其中一人已在万剑一近卫营中待了七年。”
赵长生看着锦囊，没有立刻伸手。
“前辈把这份名单给我，合欢宗就没有退路了。”
“合欢宗选赢面，不需要退路。”合欢夫人将锦囊又推近一寸，“但赵阁主，这份名单是合欢宗六百年积累的根基。我把它交给你，是让你用在刀刃上。不是让你拿去给陈风做情报网。”
赵长生拿起锦囊，收入袖中。“我不会转交任何人。暗子的联络和调度，由前辈自己掌握。陈风需要情报的时候，我通过苏瑶向合欢宗提出请求，由前辈决定给什么、给多少、什么时候给。”
合欢夫人盯着他看了三息。“你不怕我留一手？”
“前辈如果要留一手，就不会把名单拿出来。”赵长生说，“你拿出来，就是已经把退路封了。留一手是留给敌人的，不留给朋友。”
合欢夫人沉默了一息。桃花林的风从石缝里渗进来，吹得桌上茶盏里的花瓣打转。她忽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懒洋洋的笑，也不是自嘲的笑，而是一种许久没有过的、带了些许爽利的笑。
“赵阁主。”她摇头，“你这个人说话办事，总是比别人多算一层。”
赵长生说：“不是多算一层。是苏瑶常跟我说的——做朋友比做对手划算。”
合欢夫人看向苏瑶。“苏姑娘教他的？”
苏瑶微微弯唇。“前辈，苏家商盟能在南域立足百年，靠的就是朋友比对手多。长生阁在中域站住脚，靠的也是这个理。合欢宗如果愿意，长生阁可以做朋友。”
“朋友。”合欢夫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品味一盏新茶。她走回桌前坐下，亲手给赵长生和苏瑶各续了一杯茶。这一次她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举在三人之间。
“合欢宗六百年，跟无数人做过盟友。但盟友是暂时的，利益是流动的。你今天跟我是盟友，明天可能跟别人是盟友。”合欢夫人举着茶盏，“但朋友不一样。朋友是认人的。”
她看着赵长生。“赵阁主，合欢宗选你这边。不是因为你赢面大，是因为你这个人。”
赵长生端起茶盏，与合欢夫人碰了一下。苏瑶也举杯。三只茶盏在灯火下轻碰，声音清脆而短促。
合欢夫人将茶饮尽，放下茶盏。
“明天我会让弄影把右营补给线的详细巡逻时间表送给苏姑娘。玄冥宗那边的交易记录副本，后天之前送到天丹城。暗子名单你已经拿了，联络方式我单独给苏姑娘一份。”合欢夫人逐一交代，语速比之前快，但条理清晰，“万剑一那边，我会让暗子留意上古剑魔残魂的动向。有消息第一时间传给你。”
赵长生点头。“丹药运输线上，苏瑶会安排人对接。合欢宗地盘上的通道，麻烦前辈开三处。”
“三处够吗？”
“暂时够。等万剑宗反应过来，我们会换路线。”
合欢夫人应下。她站起身走到石门前，手按在门上，侧头看了赵长生一眼。
“赵阁主，天断山脉这一战，你打算打多久？”
“打到万剑一撑不住为止。”
“万剑一撑不住的时候，他会狗急跳墙。”合欢夫人声音平直，“上古剑魔残魂如果真如花弄影的情报所说在苏醒，万剑一最后的手段一定是动用禁地里的东西。”
赵长生站起来。“所以我需要合欢宗的情报，不止是运输线和交易记录。”
合欢夫人推开石门。桃花林的夜风灌进来，满山花香混着天断山脉方向的铁锈气息。她站在门侧，月光从花枝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万剑宗禁地入口在万剑宗山门地下三千丈。”合欢夫人开口，“合欢宗的暗子在万剑宗本部待了七年，进过禁地外围。禁地入口的阵法布局、守卫轮换、进入方式，我会让弄影整理一份给你。”
赵长生抱拳。“谢前辈。”
合欢夫人没有还礼。她站在桃花树下，暗红长裙在夜风中微微翻动，目光从赵长生脸上移到苏瑶脸上，最后落在远处天断山脉方向暗红电光闪烁的天际。
“走吧。”她说，“趁万剑一还没打过来。”
赵长生和苏瑶沿桃花林小径走向山门。灵舟停在林外，林浩已经在舟上等着。苏瑶登上灵舟后回头看了一眼。合欢夫人站在桃花树下没有动，花弄影从另一棵树下走出来，母女两人并肩站在一起。月光将两个身影拉得很长，交叠在满地的桃花瓣上。
灵舟升空。苏瑶走到赵长生身旁。
“合欢夫人答应了。”
赵长生看着下方越来越小的桃花林。“她没答应做盟友。”
苏瑶看他。
“她答应做朋友。”赵长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