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舟升空后，合欢夫人没有立刻回石屋。
她站在桃花树下，看着灵舟的尾焰在夜空中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天断山脉方向的暗红电光里。花弄影站在她身后三步处，安静地等着。
桃花林的风从北面灌来，带着天断山脉的焦铁气息。合欢夫人拢了拢肩上的暗红披风，转身走向石屋。经过花弄影身旁时，她停了一步。
“进来。”
石屋门重新合上。隔灵阵启动，外界一切声响被隔绝。合欢夫人在石桌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花弄影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姿态端正，没有往常在母亲面前的随意。
合欢夫人看了她一会儿。
“你安在万剑一近卫营里的暗子，叫什么？”
“代号桃七。真名我自己也不知道，七年前进近卫营的时候是我亲手挑的。”花弄影回答，声音平直，“他传回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就是上古剑魔残魂。之后联络就断了。我判断他要么暴露了，要么被切断了传讯渠道。”
“你觉得他还活着？”
“活着。”花弄影说，“万剑一如果发现近卫营里有暗子，会公开处决以儆效尤。没有消息，说明桃七藏住了。”
合欢夫人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一下。
“赵长生刚才在密室里，没有追问桃七的事。”
花弄影抬眼。
“他只说‘暗子的事你做得对’。没有问暗子叫什么、在哪、怎么联络。”合欢夫人看着女儿，“他把暗子留给你了。”
花弄影沉默了一息。
“他信任你。”合欢夫人说，“或者说，他信任你的判断。”
花弄影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拢。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指尖，没有说话。
合欢夫人将桌上那张中域全图卷起，放在一旁。她从袖中取出一枚桃花令牌，放在花弄影面前。令牌通体粉白，正面刻着一朵盛开的桃花，背面刻着一个“影”字。
“从今天起，你是合欢宗与长生阁的联络人。”合欢夫人将令牌推过去，“合欢宗的情报经由你手传给长生阁。长生阁的需求也经由你手传回来。只对你我负责，不经过宗门其他长老。”
花弄影拿起令牌。令牌入手微暖，桃花纹路中流转着极淡的灵光。
“娘。”
“嗯。”
“你方才在密室里，跟赵长生说合欢宗选他这边，不是因为他赢面大。”花弄影抬起头，“是因为他这个人。”
合欢夫人没有否认。
“我看了他很久。”合欢夫人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从丹道大会开始，到万剑宗矿洞，到天断山脉。这个人做事有章法，但不冷。他帮天剑宗，不只是因为万剑宗是长生阁的敌人。他救被扣的散修，不只是因为散修有用。他给苏瑶全权谈判，不只是因为苏瑶擅长。”
她顿了一下。
“他这个人，认人。”
花弄影将令牌收入袖中。
合欢夫人站起身，走到女儿面前。她伸手将花弄影肩上落的一瓣桃花拈掉，动作很轻，像很多年前花弄影还小的时候，她给女儿摘去发间的花瓣。
“弄影。”
“嗯。”
“赵长生不要你的人。”合欢夫人看着女儿的眼睛，“他要你的情报，要你的丹道本事，要你作为联络人的判断力。他没有要你。”
花弄影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
“我知道。”
合欢夫人看了她很久。桃花林的夜风从石缝中渗进来，吹得桌上那盏灯的火苗微微晃动。母女两人隔着灯火对视，像两面镜子互相映照。
“你知道就好。”合欢夫人收回手，退后一步，恢复了往常的慵懒语气，“联络人的差事不轻。右营补给线的巡逻时间表明天整理出来，玄冥宗交易记录的副本后天之前送到天丹城。桃七如果重新联系上，第一时间告诉我。”
花弄影站起来。“明白。”
她转身走向石门。
“弄影。”
花弄影停步，没有回头。
合欢夫人站在灯下，暗红长裙拖在地上，影子被灯火拉得细长。“你从南域回来之后变了。以前你做合欢宗圣女，穿桃花裙，戴桃花簪，对谁都笑。现在你穿素色长裙，头上不戴花，说话办事公事公办。”
花弄影侧过半张脸。
“哪个是真的你？”
花弄影沉默了两息。
“现在这个。”
她推门走进桃花林的夜色中。合欢夫人独自站在石屋里，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花枝间。灯火晃了一下，她伸手扶住灯盏，指尖在灯焰上掠过，火苗重新稳住。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张中域全图。图上右营补给线、玄冥宗交易地点、万剑宗禁地入口，三个位置都被她亲手标注过。她伸手在图上一一点过，最后停在万剑宗本部位置。
手指在那个标注上停了一会儿。
“赵长生。”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意味，像品一盏后劲绵长的茶。然后她收回手，将地图卷起收入袖中，熄了灯。
石屋陷入黑暗。
桃花林外，花弄影穿过满山花枝走向自己的居所。她没有用灵力照明，月光从花枝间漏下来，在脚下铺了一地碎影。她从袖中取出那枚桃花令牌，在月光下看了一眼。
令牌背面那个“影”字在月色中泛着微光。
她将令牌收回袖中，推开房门。屋里没有点灯，黑暗安静。她坐在窗前，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玉瓶。玉瓶里装着一颗丹药，是她在南域历练时自己炼的第一颗上品丹，丹色微青，品质上乘。丹药旁边放着一枚玉简，里面是赵长生在南域长生阁总阁讲学时的记录，她从总阁藏经阁抄来的。
花弄影将玉瓶和玉简并排放好，看了很久。
然后她收起两样东西，起身走到桌前，铺开纸笔。明天要把右营补给线的巡逻时间表整理出来。后天之前要把玄冥宗交易记录副本送到天丹城。联络人的差事从明天开始。
她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右营补给线巡逻时间表，合欢宗外事巡逻队，每月单日丑时换防。换防间隙半日，巡逻空档。”
笔尖在纸上稳稳移动。窗外的桃花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天断山脉方向的暗红电光从窗纸缝隙中透进来，一明一暗地映在她脸上。花弄影写完第一页，放下笔，将纸晾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