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未到，天丹城丹师协会大殿前已站满人。
合欢夫人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早。她没有乘合欢宗惯用的桃花灵舟，只带了两名贴身侍女和花弄影，步行穿过天丹城主街，从城门口一路走到丹师协会台阶前。沿途散修纷纷让路，有人窃窃私语，有人远远行礼。合欢夫人面带浅笑，步子不急不缓，像是在散步，但每一步落下，周围空气都微微震颤，那是化神修士气场自然外放的结果。
赵长生站在大殿台阶侧方，身旁是丹元子。剑无尘昨夜从天剑宗赶来，此刻站在台阶另一侧。三人并肩而立，看着合欢夫人走上台阶。
合欢夫人停在三步外，对丹元子拱手：“丹会长，合欢宗花弄月，应召而来。”
丹元子回礼：“合欢夫人客气。今日中域丹道界和修真界都在等合欢宗一句话。”
合欢夫人笑了一下，转头看向赵长生：“赵阁主，你让我女儿在南域历练两年，回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我该谢你。”
赵长生说：“花姑娘凭自己本事在南域站住脚，与晚辈无关。”
合欢夫人不再寒暄。她走到台阶正前方，转身面对台阶下聚集的数百人。这些人比昨日丹元子宣读决议时更多。天丹宗丹师、天剑宗剑修、散修自治会代表、各城丹铺掌柜、闻讯赶来的散修，甚至还有几个中域世家的探子混在人群里。
合欢夫人从袖中取出一卷桃花色帛书。帛书上以合欢宗独门灵力刻满文字，她将帛书展开，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合欢宗，中域五大宗门之一，立宗一千二百年。合欢宗从不参与宗门争斗，从不站队任何一方。千年来，合欢宗以情报网络覆盖中域，各宗动态、散修纠纷、商路消息，合欢宗都有记录。这些记录从不外传，是合欢宗立宗之本。”
她停顿一息，目光扫过台阶下所有人。
“但今日，合欢宗要破例。”
台阶下一阵骚动。合欢宗的情报网络中域闻名，各宗都知道合欢宗手眼通天，但合欢宗从不公开任何情报。今日合欢夫人亲自到场，当众宣布破例，在场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件事不小。
合欢夫人将帛书翻转，继续宣读：“万剑宗自百年前万剑一继任宗主以来，合欢宗情报网持续记录其动向。以下内容，合欢宗以宗门信誉担保，全部属实。”
她念道：“万剑宗于百年前秘密派遣剑修小队进入南域，灭柳家满门，夺取冰魄神莲。合欢宗记录在案。
“万剑宗于天断山脉深处设立三处秘密矿洞，开采噬魂铁。合欢宗记录在案。
“万剑宗与玄冥宗百年交易，以噬魂铁矿石换取阴冥之气和冰神族血脉分布图。合欢宗记录在案。
“万剑宗于宗门禁地内设立噬魂剑炼制工坊，万剑一亲自监督。合欢宗记录在案。
“万剑宗十二剑阁中，第三、第五、第九剑阁参与噬魂剑炼制及灭门行动。合欢宗记录在案。”
台阶下死寂。
合欢夫人将帛书交给花弄影，花弄影捧着帛书走到丹元子面前，双手呈上。丹元子接过，当众展开，帛书上合欢宗宗徽清晰可见，灵力印记完整，无法伪造。
合欢夫人转身面对人群，声音提高：“合欢宗千年中立，为何今日破例。因为万剑一的行为，已经不只是宗门争斗。他炼噬魂剑，吞噬修士神魂。他灭柳家满门，为了神莲不惜屠杀无辜。他与玄冥宗交易，将禁物炼制当作生意。这些事情，每一件都在动摇中域修真界的根基。”
她停了一息。
“今日万剑宗炼噬魂剑吞修士神魂，明日呢。明日他吞够了神魂，修为暴涨，会不会把主意打到合欢宗头上。后天呢。后天中域五大宗门只剩万剑宗一家独大，其余四宗谁跑得掉。”
台阶下有人低声附和。散修自治会的老剑修拄着铁剑大声说：“合欢夫人说得对。万剑一吞别人神魂的时候没人管，等他吞完了，下一个就是我们。”
合欢夫人对老剑修点头，继续说：“合欢宗公开这些情报，不是为了站队，是为了让中域所有人看清楚万剑宗的真面目。合欢宗即日起，将全部万剑宗情报共享给天丹宗、天剑宗、散修自治会及中域丹师协会。所有情报，无偿提供。”
丹元子走上前，与合欢夫人并肩。他举起合欢宗帛书，对台阶下众人说：“合欢宗千年以来第一次公开表态。这份帛书，丹师协会将永久存档，作为万剑宗公审的证据之一。”
剑无尘也走上前，站在合欢夫人另一侧。他说：“天剑宗即日起，与合欢宗建立情报共享通道。万剑宗在天断山脉的兵力部署、矿洞位置、巡逻路线，合欢宗提供的数据与天剑宗侦察一致。两方交叉验证，万剑宗无处可藏。”
合欢夫人对剑无尘拱手：“剑宗主，合欢宗弟子从今日起不再进入天断山脉。但此前百年积累的情报，今日全部交给天剑宗。”
剑无尘回礼：“天剑宗欠合欢宗一个人情。”
合欢夫人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她转头看向赵长生，目光中带着只有两人能懂的默契。赵长生微微点头。
合欢夫人退到台阶侧方，花弄影上前扶住母亲手臂。合欢夫人拍了拍女儿的手，没有多说。
台阶下人群开始散去，但议论声越来越大。合欢宗公开表态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向中域各城传去。散修自治会的人当场开始抄录合欢夫人宣读的情报要点，准备带回各城张贴。天丹宗丹师将帛书内容刻入玉简，准备分发各城丹铺。
赵长生走到合欢夫人身旁，低声说：“夫人这一步，踩得很准。”
合欢夫人说：“你灭了万剑宗噬魂剑队，丹元子断了万剑宗丹药往来，万剑一已经输了七成。合欢宗再不表态，等万剑宗覆灭之后，中域新秩序里就没有合欢宗的位置了。”
赵长生说：“夫人看得远。”
合欢夫人说：“我看得远，是因为你走得快。两年时间从中域来客变成中域格局重塑者。赵阁主，合欢宗站你这边，不是因为你强，是因为你做的事让中域大多数人服气。”
赵长生没有接话。合欢夫人也不再多说，带着花弄影和侍女离开丹师协会。
赵长生站在台阶上，看着合欢夫人背影消失在街角。身后，丹元子走过来，手中合欢宗帛书已经封存。
丹元子说：“合欢宗情报中有一条最重要。万剑一在山门内禁地炼最后一炉噬魂剑，用的是从玄冥宗获得的最后一批阴冥之气。这批阴冥之气用完，玄冥宗不再供应，万剑一就炼不出新的噬魂剑了。”
赵长生说：“冥泉子已经交出了古战场工坊。万剑一手里那批阴冥之气，是最后一批。”
丹元子说：“所以他会在三天内完成最后一炉。他急着赶在联军进攻之前，把能用的噬魂剑全部炼出来。”
赵长生说：“那就别让他炼完。”
丹元子看向他：“你要提前动手。”
赵长生说：“合欢宗情报共享后，万剑宗内部有人会坐不住。陈风已经在接触万剑宗内线。万剑一炼剑时需要全神贯注，禁地防御会降到最低。这是机会。”
丹元子沉默一息，说：“你有把握。”
赵长生说：“没有把握。但等三天后联军进攻，万剑一手里多出几十柄噬魂剑，联军伤亡会多出几百人。提前动手，哪怕只毁掉一炉，也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