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剑城,窄巷之内。
铁匠铺的炭火熊熊燃烧,赤红火光映红半间院落。
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火星顺着铁锤起落四处飞溅。铁剑老李,也就是当年万剑宗外门弟子李剑,正佝偻着身子,一身沾满炭灰的粗布围裙,双手攥着沉重的精铁大锤,一下一下狠狠砸向砧上烧得通红的刀刃毛坯。
铺子门口,几名本地的凡人猎户正等候取兵器,低声闲聊,谁也没有留意到巷口走来的那一道素白身影。
柳冰眉缓步踏入铁匠铺的院门,布鞘裹住的冰魄长剑斜挎腰间,没有释放半分凛冽剑气,可与生俱来的冰神族血脉,依旧让小院的温度悄然往下落了几分。
炭火的热浪,似乎都被这股无形寒意压下去一截。
李剑抡起大锤,正要砸出下一记,眼角余光无意间扫到院门口。
当他看清柳冰眉那张脸的瞬间,浑身猛地一僵。
那眉眼轮廓,那眉宇间的冷意,和百年前万古冰原冰谷之中,那位柳家夫人,几乎如出一辙。
轰!
如同惊雷在脑海炸响,尘封百年的血色记忆,瞬间冲破层层枷锁。冰谷之中凄厉的哭喊、刀剑撕裂血肉的声响,一幕幕在他脑海疯狂翻涌。
他手臂骤然脱力。
哐当——!
沉重的精铁锤从手中滑落,重重砸在青石砧台之上,震得火星四溅,大锤顺着台面滚落在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巨响。
院门口等候兵器的几名猎户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纷纷转头看向打铁的老者。
“李老头,你怎么了?” “好好的锤子怎么脱手了?莫不是身子不舒服?”
李剑恍若未闻,两眼死死盯着站在院中的柳冰眉,浑身止不住地微微发抖,苍老的手掌不停哆嗦,额头上一瞬间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布满褶皱的脸颊往下淌。
柳冰眉目光平静,没有拔剑,也没有立刻出手索命。
她知道,此人当年只是外围警戒,并没有冲入冰谷亲手屠戮柳家族人。可他守在谷口,封死所有逃生出路,眼睁睁听着谷内满门遭难,同样是那场惨剧的一环。
周围猎户还在这里,柳冰眉淡淡开口,声音清冷,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重量。
“诸位,劳烦暂且回避片刻,我有私事,要和这位老人家单独说几句话。”
几名猎户见气氛不对,面面相觑,也不多问,拎起自己的半成品兵器,匆匆退出铁匠铺,走到巷口等候。
院门被柳冰眉反手轻轻合上。
喧闹的市井声响被隔在门外,小小的铁匠铺之内,只剩下炭火噼啪燃烧的声响。
院子之中,只剩下柳冰眉,还有浑身颤抖的李剑。
“百年之前,万古冰原,柳家隐居冰谷。”柳冰眉缓缓开口,目光牢牢锁在老者身上,“当年万剑一带队围剿柳家,你奉命守在冰谷之外,负责外围警戒封锁山道。告诉我,那一夜,你在谷外,到底看到了什么。”
李剑双腿发软,踉跄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抵在烧得滚烫的熔炉边,灼热的炉温灼烧着他的衣衫,他却浑然不觉。
他低下头,花白的头发垂落,遮住浑浊的双眼,久久一言不发。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炭火噼啪作响。
漫长的沉默,仿佛将人重新拽回那风雪漫天的万古冰原寒夜。
过了许久,苍老沙哑的声音才断断续续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与悔意。
“我……我没有进谷。”
李剑肩膀不停耸动,双手死死攥住围裙,指节泛白。
“万剑一下令,我们一众外门弟子把住冰谷所有出入口,不许任何人进出。谷里面厮杀声、兵器碰撞声一阵阵传出来……后来厮杀渐渐停歇,就传来女人的哭声。”
“那哭声,撕心裂肺,在风雪里面飘得很远。我听得清清楚楚。”
说到这里,他喉咙哽咽,苍老的眼眶通红。
“我那时候心里怕,万剑一的手段,整个万剑宗上下人人皆知。违抗命令,便是死路一条。我就守在山口,握着剑,一动不敢动。我明明知道谷里面是满门屠戮,却不敢跨进去半步,不敢出手,也不敢出声示警。”
“就那样,听着那哭声一点点弱下去,最后归于死寂。”
李剑猛地闭上双眼,两行浑浊老泪顺着皱纹纵横的脸颊滚落,滴落在脚下布满炭灰的青石地面。
“这一件事,压在我心底整整一百年。我隐姓埋名,改叫铁剑老李,躲到这铁剑城,放下剑打铁度日。可每到风雪寒夜,我总会梦见那冰谷的哭声。”
“我没有亲手杀人,可我等于帮凶。这一辈子,我都在后悔。”
话音落下,铁匠铺里又是一阵死寂。
柳冰眉静静站在原地,听着这迟来百年的忏悔,心中没有半分快意,只有沉甸甸的悲凉。
仇恨不是简简单单一刀了结就可以全部消散。百年煎熬,此人活在无尽的愧疚恐惧之中,可柳家逝去的族人,却再也回不来。
她指尖摩挲腰间布鞘包裹的冰魄长剑,冰寒的剑意一点点收敛,没有向前踏出一步。
“后悔二字,赎不回满门鲜血。”柳冰眉声音冷冽,“但你的证词,很重要。万剑一早已身死,可当年的全部真相,不能随着死人埋进冰雪。”
柳冰眉抬眼看向浑身颤抖的李剑,一字一句说道。
“我不要你口头诉说。把百年前万古冰原发生的一切,你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全部原原本本写下来,签字画押,留下一份供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