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铺小院，炭火噼啪作响。
通红的火光在墙壁上来回晃动，映照着李剑布满皱纹、老泪纵横的脸庞。
方才一番吐露，积压在心底整整百年的愧疚与恐惧，终于宣泄出来大半，可身躯依旧止不住瑟瑟发抖。
柳冰眉立在距离他数步之外，腰间冰魄长剑被粗布鞘层层裹住，没有半分拔剑的迹象，可那股源自冰神族的凛冽寒意，依旧笼罩整座小院。
“后悔，救不回埋骨万古冰原的柳家满门。”
柳冰眉声音清冷，不带半分怜悯，却也没有升腾起嗜血的杀意。
“当年你守在谷口，封死所有逃生通路，任凭谷中妇孺惨遭屠戮。你虽没有亲手挥剑杀人，却也是那场血祸之中的一环。死罪可暂且搁置，但真相不能就此埋没。”
李剑浑身一颤，垂着脑袋，沙哑问道：“姑娘……那你想要我做什么？只要我能办到，老朽万死不辞。”
柳冰眉目光落在墙角一张布满炭黑的木桌之上，桌上散落着打铁记账用的粗糙麻纸，还有一截烧得半焦的木炭笔。
“你若是真心悔过，便只需要做一件事。”柳冰眉抬手指向木桌，“把百年前万古冰原那一晚，你亲眼见到的景象、亲耳听见的声响，万剑一带队围杀柳家的前因后果，一字不差，全部写在纸上。写完之后，签下你曾经的本名李剑，按下手印画押，留下一纸亲笔供状。”
“这张供状，便是你今日活着的代价。”
李剑顺着她手指望向那张木桌，愣了片刻，随即重重点头。
“我写！我全部写！埋藏心底百年，我早就想把这一切都说出来！”
他踉跄两步走到木桌旁边，伸手拂开桌面上散落的铁屑炭灰。粗糙的手掌抓起木炭笔，指尖因为情绪激动不停抖动，笔杆好几次险些脱手掉落。
麻纸粗糙泛黄，炭笔落下，一笔一画写得格外吃力。
百年打铁，常年握锤，他的手掌布满厚厚的老茧，早已不擅长书写文字。可每一个字，他都写得无比认真。
从万剑一下达封锁冰谷山口的命令，到冰谷内部传来兵器交击、族人哀嚎哭泣，再到厮杀落幕之后山谷归于死寂，一桩桩一件件，尽数落在纸上。
写到动情之处，浑浊的泪水不断滚落，一滴滴砸在麻纸之上，晕开一片片炭墨字迹。
柳冰眉静静站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扰，目光紧紧盯着纸上的每一段记述。
半个时辰缓缓流逝。
“沙沙……”
最后一笔落下。
李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把木炭笔搁在桌边。纸上洋洋洒洒写满数页，将当年外围发生的事情完整记录。他指尖微微颤抖，郑重写下自己尘封百年的名字——李剑。
写完名字，他伸出布满老茧的大拇指，在熔炉边的炭灰里蘸了一点，重重按在名字下方，留下一个黑乎乎的指印。
做完这一切，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佝偻着脊背，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数岁。
“写完了……全部都是老朽亲身经历，没有半分虚言。”
柳冰眉上前一步，伸手拿起那叠麻纸供状。一页一页仔细翻看，上面记录的内容，和陈风暗影部调查得来的线索完全吻合。
确认没有遗漏、没有篡改之后，她取出一方防水玉匣，将几份麻纸小心翼翼收纳进去，扣上匣盖，收入自己储物袋中。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看向面前的老者。
“今日，你的性命，我暂且不收。”
李剑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又夹杂着劫后余生的恍惚。
“但你要牢牢记住今日的承诺。”柳冰眉的语气郑重严肃，不容半点戏谑，“将来若是中域公开清算万剑宗旧罪，需要人证当庭对质之时，我会派人前来寻你。到那个时候，你必须站出来，当着全中域修士的面，把今日写下的真相，当众复述一遍。”
“你敢躲，敢撒谎，敢临时翻供。无论你逃到中域哪一座城池，天涯海角，我柳冰眉，必会再来取你的项上人头。”
字字铿锵，回荡在小小的铁匠铺院内。
李剑听完，没有丝毫犹豫，双腿一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青石地面，膝盖撞击石板发出沉闷响声。
他满头花白的脑袋深深垂下，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老朽记住！老朽记下今日之约！”
“若是那一日到来，哪怕心中再恐惧，我李剑，也必定挺身而出当众作证。绝不逃避，绝不翻供。若是违背此誓，叫我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轮回！”
沉重的誓言，在炭火噼啪的伴奏之下响彻小院。
柳冰眉静静看着跪在地上的老者，没有伸手搀扶。
“你起来吧。继续做你的铁匠，守好你这间铺子。在传唤你之前，安分守己，不可离开铁剑城。”
“是！老朽谨记！”李剑缓缓从地上爬起来，脊背依旧佝偻，神色复杂难言。
柳冰眉不再多言，转身走到院门，抬手拉开木门。
巷口等候的两名剑堂弟子沈岳、周凯立刻迎了上来。
“柳姑娘，事情办妥了？”
“拿到供状。”柳冰眉微微颔首，储物袋里的玉匣沉甸甸的，“此人暂且留活口，暗影部安排人手暗中监视此地，不许他擅自离开铁剑城。”
“属下明白！”沈岳低声领命。
三人转身，顺着人潮离开了这条烟火缭绕的窄巷。
身后铁匠铺的院门缓缓合上，院子里面，只余下熔炉炭火依旧在静静燃烧，还有李剑压抑低沉的叹息声。
解决掉第一个漏网之人，还有第二名仇人尚在世间。
陈风卷宗之上，第二个目标，藏身之地——灵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