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崖下,夜风卷着碎石子,打在人脸上生疼。
王大石一马当先,铁靴踩在乱石上,身后一万长生军衔枚疾走,连战马的蹄子都裹了布。他一路没停,眼睛却在四下扫崖下的营寨隐约可见,火把还插着,人却没一个动静。
“娘的。”王大石翻身下马,蹲在寨门口,伸手往地上一摸,血是凉的,“死透了。”
营寨里三十六名守军,横七竖八倒了一地,死法干净,一剑封喉。粮垛没烧,帐篷没掀,唯独案上那块传讯玉符,被人捏碎了。
“将军,”一名百夫长压低声音,“这帮游击队不烧粮、不劫寨,专杀报讯的他们是在给自己清道。”
“清个屁的道。”王大石踹翻一张矮凳,“他们是在等下一波。鹰嘴崖是粮道中段的眼,眼拔了,下一波游击队摸过来,连眼睛都不用睁。”
他抓起玉符灌灵,那头很快接上赵长生的声音:“到了?”
“到了。人全死了,一个活口没留。”王大石咬着牙,“赵先生,俺这就顺着他们退路追”
“不用追。”赵长生的声音很稳,“林浩已经在路上了。你守好鹰嘴崖,把营寨重新立起来,火把全点上,越亮越好。”
王大石一愣:“亮着?那不是告诉人家咱在这儿?”
“就是要告诉他们。”赵长生道,“你是饵。”
王大石挠了挠头,把胸脯一拍:“饵就饵。只要能钓上狗日的,俺王大石这张脸,愿当这块饵。”
天没亮,林浩到了。
他带了八百阵修,三千枚阵钉,还有一整车的阵旗。下车第一句话就是:“王将军,把你营里所有能反光的铜镜、铁甲,全挂到寨墙上。”
王大石挠头:“挂那玩意儿干啥?”
“反光。”林浩蹲在地上画图,头也不抬,“游击队的探子在五里外山头一看,鹰嘴崖又是火把又是铜镜,守军还在,而且刚换了防他们就会觉得,昨夜杀的那批人,杀错了。”
“杀错了?”
“杀错了,就得补。”林浩把最后一枚阵钉砸进土里,站起身拍了拍手,“万剑一的游击小队,走的是‘断讯—烧粮—撤退’三步。断讯靠阵盘,烧粮靠火油,撤退靠接应。我在他们撤退的必经之路上,铺三层网。”
他抬手一指:“第一层,听风阵,三里内脚踩落叶都响;第二层,绊马索加锁灵阵,一沾就困;第三层,火油沟困不住,就烧。”
王大石咧嘴:“林兄弟,你这是请君入瓮。”
“是瓮中捉鳖。”林浩纠正他,“而且要活的。”
“活的?”王大石眼睛一亮,“你要活口干啥?”
“死了的游击队,是死人;活了的游击队,是嘴。”林浩推了推额前碎发,“阁主说了,这一仗,要抓舌头。”
入夜,五里外的山头上,果然出现了两道黑影。
黑影伏在岩石后,拿千里镜往鹰嘴崖看了一眼,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压低嗓音:“守军没撤,还添了火把。昨夜那批人,白杀了。”
“上头说了,补一刀。”另一人道,“青石峡那边的火,还能再烧一把。走”
三十道黑影,借着夜色贴地而行。刚摸到鹰嘴崖外两里,走在最前那人脚步一顿。
“不对劲。”
晚了。
他脚下泥土忽然一软,整个人陷到膝盖锁灵阵,触发了。同一瞬间,四面八方的坡顶上,数百支火箭“嗖嗖”升空,把整片谷口照得如同白昼。
“中埋伏了!”
黑影们四散要逃,刚跑三步,脚下又是一绊,第二组阵钉连锁亮起,灵力一滞,身法全慢了半拍。
“放!”王大石在寨墙上一声令下。
滚木礌石、火箭火油,劈头盖脸砸下来。三十个黑衣人,当场撂倒一半。剩下的想结阵突围,刚冲到沟边,脚下火油“轰”地腾起三丈高,又逼了回去。
一个黑衣人嘶声怒吼:“弟兄们,结阵!往北冲”
“北?”林浩站在坡顶,淡淡道,“北坡那组阵,是我特意留的。”
话音未落,北坡一声闷响,第二轮锁灵阵轰然触发,刚冲过去的七八个人,一个踉跄,全栽进了沟里。
半个时辰后,战斗结束。
三十个游击队,杀了十九个,活捉十一个。林浩蹲在俘虏堆里,一个个看过去,最后拎起一个腰间挂着玉牌的,冲王大石扬了扬下巴:“这个活口够大。”
王大石凑过来一看,乐了:“哟,还是个带牌子的。小队长吧?”
中军帐,连夜审讯。
那俘虏是个金丹后期的小队长,左肩中了一箭,脸色惨白,却还硬撑着抬头:“要杀要剐,随便。”
赵长生坐在主位,慢悠悠翻着从他怀里搜出来的布防图,忽然笑了:“青石峡、鹰嘴崖、落马坡三处转运点,标得比我们自己还清楚。连我们每处驻多少兵、几时换防,都写在边上。”
俘虏脸色一变。
“这图,不是你们万剑宗画得出来的。”赵长生把图往桌上一扔,“你们在天丹城里,有人。”
“……”
“而且这个人,定期给你们递情报。”赵长生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针,“昨夜你在青石峡放火油,封你们传讯玉符的那块断讯阵盘,也是他送的吧?”
俘虏额角的汗,“啪”地滴在地上。
陈风蹲下身,声音压得极低:“说出来,给你个痛快。不说,长生军有的是法子让你开口我们阁主炼丹的炉子,温着也是温着。”
俘虏喉结滚了两下,终于崩了:“……我说。每个月十五,有人在天丹城西市的‘老药铺’后院,把情报包在一包丹参里,交给我们的人。”
“包情报的人长什么样?”
“没见过脸。”俘虏喘着气,“我们只接头一回。但但我们的人酒后漏过一句,说城里那位‘先生’,是丹老门下的弟子。丹老,是总联络。”
帐中一静。
孙颖儿站在灯影里,手里的茶盏“咔”地一声,捏出一道裂纹。
林浩抬眼,和赵长生对视了一眼。
赵长生缓缓站起身,走到帐口,望着天丹城方向那一点微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丹老门下……好啊。我倒要看看,是哪一位高徒,这么勤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