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丹城，西库，清晨。
孙颖儿一身素色医修长袍，袖口束得干净，手里拎着一盏小小的琉璃灯。她身后跟着十二名医修，每人手里一只白瓷盘，盘上铺着桑皮纸。
西库的管库丹师姓周，搓着手陪笑：“孙医修，联军这一仗，库里的丹药都按册点过三遍了，不会有岔子。”
“周丹师，”孙颖儿语气很柔，“我不是来找岔子的。我是来给前线的弟兄挑丹的挑最顶好的一批。你把军用疗伤丹的批次，按出丹先后，一摞一摞给我摆开。”
周丹师一愣：“……这是为何？”
“赵阁主有令，开战之前，每一粒送上前线的丹，都要过我这一关。”孙颖儿笑了笑，“万一真有一粒坏丹下去，伤的就是弟兄们的命。周丹师，配合吧。”
周丹师擦了擦汗，挥手让库吏搬丹。
一摞摞锦盒在长案上排开。孙颖儿拈起一粒，凑到琉璃灯下，先看色泽，再闻药气，最后两指一捻，丹丸表皮裂开一点，她把那点粉末凑到鼻尖，轻轻一嗅。
“这一批，凝血丹，年份足，药气正。”她把丹放回盘里，“过。”
“这一批，断续膏，也过。”
旁边一名年轻医修凑过来，低声问：“孙师姐，您这一手‘三看一嗅’，还是从赵阁主那儿学的？”
孙颖儿淡淡一笑：“他当年教我的时候说过丹是给人救命的，不是给人送命的。你看丹的时候，心里得先想着，这一粒下去，是哪一个弟兄接。”
年轻医修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师姐，”另一名医修捧着一只锦盒过来，压低声音，“这一批是上月刚出的生肌丹，按日子算，还新鲜着呢。”
“新鲜不新鲜，不是看日子。”孙颖儿接过锦盒，指尖在盒盖上轻轻一叩，“是看它入了谁的手。”
那医修一愣，没敢接话。
“这一批……”
她拈到第三十七盒时，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瓶“生肌疗伤丹”，瓶子外观与其余的一模一样，连火漆印都对得上。可她把丹倒在掌心时，眉头轻轻一蹙。
“怎么了？”周丹师凑过来。
“色泽不对。”孙颖儿把丹举到灯下，“生肌丹该是淡金色，这一粒，金里透了灰。”
周丹师笑了：“许是放久了点”
“放久了的丹，药气是散的，不会带腥。”孙颖儿把那点丹粉碾开，放在鼻尖一嗅，脸色缓缓沉下来，“周丹师，你闻闻。”
周丹师将信将疑凑过去，一嗅，脸“唰”地白了：“这是……丹毒？”
“是‘寒蚀散’炼废的丹。”孙颖儿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砸在人心上，“废丹里的丹毒，不入口没事。入口之后，三个时辰，丹力反冲，伤者本来该愈合的伤口，会从内里烂开。”
她抬起头，看向那十二名医修：“把这一整箱，全倒出来。”
一箱六十瓶，倒在案上，哗啦啦堆成小山。孙颖儿一枚一枚看过去，越看，脸色越冷。
“六十一瓶，全是废丹。”她站起身，声音都有些发颤，“而且手法很高明。瓶子没换，火漆没换，连瓶外贴的签条，都是真的。他们是把整瓶真丹倒空，再灌进废丹，又重新封了蜡。”
一名医修倒抽一口冷气：“能进西库做这事的，必是库中之人……”
“不只是库中之人。”孙颖儿走到窗边，望着天丹城重重叠叠的飞檐，“能把真丹整瓶倒出、再整瓶灌回，还不让人起疑这得有钥匙，有月例，还要有一批一模一样的废丹备用。”
周丹师腿一软，扶住案角：“孙医修，这……这要是传出去，我周某”
“你慌什么。”孙颖儿回头看他，眼神很稳，“你管库三年，账目清楚，我信你。可你库里的人呢？你给我把西库这三年，经手过钥匙、经手过签封的人，一个一个，名字报给我。”
周丹师咽了口唾沫，掰着指头数：“库吏四个，对账两个……对账的对账的，是孟师……孟怀英。”
孙颖儿眼神一动：“孟怀英？”
“丹老前辈的高徒，这两年一直在西库帮我对账。”周丹师擦汗，“他每月来三回，每回都在账本上画押。我……我一直当他是自己人。”
“他画押的时候，可曾看过瓶上的签条？”孙颖儿追问。
周丹师一愣：“这……对账只对数目，谁去看签条……”
“数目对，瓶对，签条对。”孙颖儿轻轻叹了口气，“他就是吃准了这一点。”
孙颖儿没接话。她转过身，把案上那瓶废丹重新塞回瓶里，又把那六十一瓶废丹，按原来的次序，一瓶一瓶摆回去。
“你做什么？”周丹师愣住。
“摆回去。”孙颖儿一字一句，“跟原来一模一样。”
“可可这是废丹啊！”
“我知道是废丹。”孙颖儿把最后一瓶摆好，拍了拍手，“可我们要是把它抽出来，换丹的人立刻就知道自己露了馅。这批丹，原定几日发往前线？”
周丹师腿都软了：“明……明天一早。”
“明日之前，一粒都不许出库。”孙颖儿道，“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把这六十一瓶，原封不动留在原处。对外，就说我孙颖儿挑丹挑得细，每批都要验到天黑。”
周丹师连连点头。
她走出西库，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身后一名跟来的医修低声问：“孙医修，这事儿……要不要立刻报给宗里？”
“不能。”孙颖儿摇头，“一旦报出去，换丹的人立刻就会知道自己露了馅。这批丹要是上了前线”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
“开战之后，只要有几百个弟兄按伤势服下这瓶丹，三个时辰之内，联军伤兵营，会同时炸锅。内伤、溃烂、高热……那是一整支队伍的人命。”
廊外的风，忽然冷了下来。
那名医修打了个寒颤，压低声音：“师姐，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它留在库里？”
“留着。”孙颖儿望着西库紧闭的大门，眼底那点温柔一寸寸褪下去，“鱼要咬钩，饵就得留在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