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中军帐。
赵长生听完孙颖儿的禀报，指间那枚丹丸在灯下转了三圈，忽然笑了一声。
“好高明的手段。”他把丹丸轻轻搁在案上，“真瓶真签真火漆，灌的是废丹这一手，寻常丹师做不出来。”
“阁主，”孙颖儿轻声道，“我担心的不是这一瓶。六十一瓶废丹混在三千瓶好丹里，可他们既然能调六十一瓶，就能调六百一十瓶。”
“所以不能打草惊蛇。”赵长生道。
陈风立在帐影里，忽然开口：“阁主，俘虏的口供我连夜对过了。西市老药铺，每月十五，丹参包情报。丹老门下丹老一共七个亲传弟子，这两年常在城里走动的，只有两个。”
“说名字。”
“一个叫顾长川，一个叫孟怀英。”陈风从袖中抽出一卷画像，“顾长川管着东库的钥匙，孟怀英是丹老跟前最得意的药童出身，如今在西库帮周丹师对账。”
孙颖儿一愣：“西库对账”
“对，就是你今天验丹那座西库。”陈风声音压得更低，“他每日进出，谁也不会起疑。”
帐中一时静了下来。
苏瑶抱着账册靠在帐柱上，冷笑一声：“难怪六十一瓶废丹混得严丝合缝管钥匙的是他师兄，对账的是他师弟。这俩师兄弟，一个管进、一个管出，里外一搭，神不知鬼不觉。”
“那我们现在抓人？”王大石在帐外听见，一脚跨进来，“俺这就去把这俩货绑了”
“绑了，后面的人就收网了。”赵长生抬手按了按，“丹老七个弟子，咱们只揪出两个，剩下五个呢？万剑一在城里下的，到底是一张网，还是十张网？”
王大石挠了挠头：“那……那俺们就看着？”
“看着。”赵长生站起身，走到舆图前，“颖儿，你明天照旧去西库验丹。验到天黑，验到孟怀英自己心里发毛。”
孙颖儿点头：“我明白。我要让他以为，我只是挑得细，没看穿。”
“不但没看穿，还要让他觉得这一瓶废丹，混得还不够干净。”赵长生嘴角一勾，“他若察觉我挑得细，就会想，剩下的那批，得换得更稳一点。”
林浩在旁边听着，忽然推了推额前碎发：“阁主的意思是逼他动手？”
“对。”赵长生道，“废丹换好丹，是有批次的。六十一瓶，只是头一批。万剑一要的，是开战之后让我们的伤兵营整片炸掉。头一批出去了，下一批，他必须在开战前补完。”
他看向陈风：“你把顾长川、孟怀英，从今夜起，换成我的人盯。他们往哪走、见谁、说什么，一个字都不许漏。”
“属下明白。”
“苏瑶，”赵长生又道，“你以商盟的名义，给西库的采买加一笔单就说前线要再调两千瓶生肌丹，后天发车。我要逼着孟怀英，明天夜里，必须把最后一批换完。”
苏瑶眼睛一亮：“加单？行啊，我明早就发文书。我倒要看看，他孟怀英这一晚上，能不能把两千瓶丹全调了包。”
王大石挠头：“那……那要是他一晚上调不完呢？”
“调不完，他也得调。”赵长生冷冷一笑，“他一调，就是人赃并获。他不调后天发车，那两千瓶真丹原封不动上前线，他这半年的心血就全白费。两难。”
帐中几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柳冰眉一直抱着剑靠在帐角，此刻忽然淡淡开口：“我去西库守夜。”
赵长生看了她一眼，点头：“你带十个人，藏在西库梁上。记住只许看，不许动。等他打开最后一箱，再收网。”
柳冰眉“嗯”了一声，转身出帐，衣角带起一阵凉风。
王大石望着她背影，咂了咂嘴：“柳仙子这剑，今晚怕是要饮血了。”
“饮不饮血，看那俩小子的造化。”赵长生把案上那枚废丹弹了弹，“传令下去今夜之后，西库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苏瑶合上账册，临走前回头笑了一声：“赵先生，我多嘴问一句你这一加单，孟怀英要是连夜来找周丹师对账怎么办？”
“他来找，就让他对。”赵长生道，“周丹师那边，我已经让人递了话。周丹师今夜‘忽然身子不适’，西库的钥匙，明面上挂着，实际没人。”
“好一手调虎离山。”苏瑶轻笑，“那我明早发文书，就让人以为，前线催得急。”
她走到帐口，又回过头：“赵先生，还有一件事。孟怀英对账这两年，月月从西库支走真丹，可西库的账面上，丹药出入从来没短过。”
“为什么？”王大石没听懂。
“因为他把废丹灌进真瓶，账面数目没变。”苏瑶冷笑，“周丹师只对数，不对丹。这两年，库吏换了三拨，没一个起疑。”
赵长生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所以孟怀英不怕查账。他怕的，是有人把瓶子打开。”
“明天孙医修去开瓶，就是开给他们看的。”苏瑶掀帘出去，“看他们慌不慌。”
三更天，西库外的小巷。
两道黑影贴着墙根摸过来，为首那人压低嗓音：“师弟，孙颖儿今天验到哪一批了？”
“生肌丹。”另一人声音发紧，“她验到第三十七箱，就说天黑了，明日再验。”
“……她会不会已经看出来了？”
“看不出来。看出来的话，周丹师早被宗里拿下了。”那师弟咽了口唾沫，“师兄，苏瑶刚发了文书，后天要再走两千瓶。咱们手上这批废丹，只够换八百瓶。”
为首那人沉默了片刻，咬牙道：“今夜加班。把最后一箱换完。”
“师兄，八百瓶换到两千瓶，差得太多……”
“差多少算多少。”那人声音发狠，“换一千是一千，能毒伤一个联军弟兄是一个。宗主那边催得急，咱们这时候收手，回头师父那头，咱们俩都得死。”
师弟打了个寒噤，不再多言。
两人对视一眼，轻轻推开了西库的侧门。
梁上，柳冰眉握着剑的手指，缓缓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