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丹老宅后院。
一辆青布小车，没有挂灯，没有打铃，悄悄推到后门。丹老一身灰布短打，头上扣了个斗笠，手里只拎了一只巴掌大的锦囊。
“老爷，”家仆压着嗓子，“后门那条水渠”
“不走水渠。”丹老低声打断，“水渠已经被人盯死了。走东巷，那边有辆旧货车等着。”
他跨上车，声音又干又涩：“走。越快越好。”
家仆抖着鞭子，小车轱辘轱辘碾过青石板。丹老缩在车棚里，一路掀着帘子往外看。巷口一盏灯都没有，他心里稍定，以为这一夜，总能混出城去。
可他不知道，赵长生要的，就是他这一夜跑。
小车刚推出东巷口，前方忽然亮起一道火光。
火光是陈风的人点的不是一支，是整整十条。东巷前后两端，同时火把通明，把整条小巷照得如同白昼。
丹老在车上身子一晃。
“丹老前辈。”一道青衫身影自巷口缓步走出，赵长生负手而立，笑容温温的，“这么晚了，您这是要去哪儿？”
“……赵长生。”丹老咬牙，“老夫年纪大了，夜里心绪不宁，出城走走。”
“哦？”赵长生缓步走到车前，目光落在他怀里那只锦囊上，“您这‘出城走走’，还带锦囊？”
丹老下意识把锦囊往怀里一收。
就是这一收，赵长生笑了。
“陈风。”
“属下在。”
“请老前辈把锦囊拿出来。”
丹老枯瘦的手，死死攥着锦囊，半晌，忽然仰天惨笑：“好，好得很。赵长生，你算得好从一个烧丹堂的剑穗，到我两个徒弟，再到我老头子这条命。”
“前辈过奖。”赵长生笑眯眯的，“我只是觉得，您这锦囊里的东西，若不拿出来让大家看看，您这‘出城走走’，就走得不清不楚了。”
陈风上前，一掌轻轻拍下。锦囊脱手，落在赵长生手里。
打开。
里面是一沓厚厚的信，一叠飞镖似的东西，还有一张薄薄的灵石簿子。
赵长生抽出最上面一封信，就着火光扫了一眼，忽然“啧”了一声。
“老前辈，这封信，是万剑一亲笔给您写的‘春安’。”他念道，“‘丹老吾师，见字如面。前批酬劳灵石三千，已由青虹阁主转交。战事一起，还望吾师在中域多多费心。剑，顿首。’”
他把信一扬：“三千灵石酬劳。老前辈，您在天丹宗一辈子的俸禄，怕也攒不下这个数吧？”
丹老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赵长生又翻那本簿子：“灵石进出账，三千、五千、八千……十二年，一共四万七千块灵石。老前辈，您这是把天丹宗改良派的脸，一片一片，全卖了。”
“放屁！”丹老忽然嘶吼起来，“我改良派一脉，被你们这群南域来的野丹师压了多少年！赵长生，你那个什么‘标准化丹道’，把我天丹宗几百年的丹道全毁了！我卖灵石，是为了改良派是为了正道！”
“正道？”赵长生凑近一步，声音还是那样温温的，“老前辈，您卖的不是改良派。您卖的，是开往前线的七千伤兵。废丹灌进好瓶，三个时辰之后烂开的，是七万个活生生的人。”
丹老嘴角抽搐，忽然从袖中抖出一柄短匕，朝赵长生心口刺来
柳冰眉自赵长生身后一闪而出，剑未出鞘，只反手一剑鞘，“啪”地磕在丹老手腕上。短匕落地，丹老整个人被陈风一掌按跪在地。
“拿下。”赵长生淡淡道。
丹老被按在地上，还在嘶吼：“赵长生！你毁我丹道，毁我改良派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做鬼之前，”赵长生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脸，“先把您剩下那五个徒弟的名字，一个一个，交代清楚。”
丹老猛地抬头。
“你你怎么知道”
“您七个亲传弟子，我只抓了两个。”赵长生站起身，“剩下五个，藏在哪儿，您不说，我也能查出来。可您若说了，兴许，天丹宗还能留您一条老命。”
丹老嘴唇哆嗦着，半晌，终究一个字也没吐。
“老前辈不肯说，就算了。”赵长生直起身，拍了拍袖角的灰，“陈风，把他押去宗堂。路上给我看紧了，他这把老骨头，再咬舌自尽，丹元子前辈那边不好交代。”
“是。”
丹老被架起来时，还在挣：“赵长生！你不得好死万剑一宗主化神修为，他一剑下来，你这青衫小子，连灰都剩不下！”
“那我就等他来。”赵长生头也不回，“老前辈，先操心您自己吧。”
天丹宗，宗堂，天明。
丹老被两个执法弟子押着，踉踉跄跄走进来。丹元子高坐主位，两侧是宗中长老，陆星立在阶下，脸涨得通红。
丹老一进堂，看见主位上的丹元子，忽然仰天大笑：
“丹元子！你被这南域来的小子迷了心窍！他赵长生，篡改我天丹宗丹道，把九阳天火炉都拆了重炼他是我中域丹道的罪人！我卖给他万剑一，是替天行道！”
丹元子听得眉头直跳，拍案而起：“住口！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胡言！”
“人证物证？”丹老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丹元子，你敢说，他赵长生那一套‘标准化丹道’，不是把我天丹宗几百年的心血，全踩在脚底下？”
“丹道是用来救人的，不是拿来摆祖宗牌位的。”赵长生在阶下淡淡开口，“老前辈，您守着几百年的老方子，炼出来的丹，十粒里有三粒药效不稳。我改了之后，十粒里有九粒顶用。您说，是我毁了丹道，还是您一直在拿弟兄们的命，替您那点老面子陪葬？”
丹老张了张嘴，竟一时无言。
他忽然转头，死死盯住阶下的赵长生，嘶吼声在大殿里嗡嗡回荡：
“赵长生你这个祸乱中域的罪人！”
堂中长老们面面相觑。有人想劝，有人想骂，可看着丹老那副披头散发、状若疯虎的模样，谁也没开口。
赵长生立在阶下，等他骂完了，才淡淡道：“老前辈，您骂够了，咱们再算账。今天堂里这么多师叔伯在，您骂一句，我答一句。我倒要听听，您这十二年卖出去的四万七千块灵石，到底是怎么‘替天行道’的。”
丹老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