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丹宗，宗堂，日头高升。
丹老跪在堂中，头发披散，灰袍上还沾着昨夜巷子里的尘土。两侧长老按剑而立，丹元子高坐主位，陆星捧着一摞卷宗，脸绷得铁青。
“带证。”丹元子沉声道。
陆星一步出列，把卷宗摔在案上：“人证顾长川、孟怀英，当堂画押。物证西库废丹六十一瓶、丹老私宅搜出的书信四十七封、灵石账册一本、万剑一亲笔暗记信三封。”
他扬了扬手里那沓信，声音发颤：“各位师叔伯，这些信，封封都是万剑一亲笔。信里写得明白开战当日，让我联军伤兵营自溃。”
堂中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一位白发长老站出来，捧着一封信念：“‘丹老吾师，生肌丹前批已妥，后批望速办。联军伤兵营若自溃，则天剑宗不战自乱。剑，顿首。’……这，这是要我天丹宗的丹，去杀联军七万人？”
“不是杀七万人。”赵长生立在阶下，缓缓开口，“是杀七万弟兄里那些受伤的。没受伤的，上不了阵；受了伤的，本来一粒生肌丹能救回来，灌了废丹，三个时辰从内里烂开。万剑一这一手，比他万剑大阵还狠。”
丹老忽然抬起头，惨笑：“我改良派一脉，为天丹宗呕心沥血三百年！是你们是你们这群南域来的外人，把我天丹宗的丹道拆得七零八落！我不反我反谁？”
“你反的不是天丹宗。”孙颖儿站出来，手里捧着一粒废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丹老前辈，您当年收我入门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丹者，生人之物，非杀人之器’。您现在，自己做的，又是什么？”
丹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又一位长老站出来，捧着灵石账册，气得手都在抖：“四万七千块灵石！丹老，你在宗里三十年，俸禄加起来也不过两万块。你这十二年，收的是你半辈子俸禄的两倍你卖的不是改良派，是你自己的良心。”
丹老忽然仰天大笑：“良心？我那被你们赶出丹堂的七个徒弟，谁给过他们良心？我那被你们拆了的改良派丹炉，谁给过我们良心？”
“你那七个徒弟，”陆星咬牙，“是因为勾结万剑宗、纵火焚堂，才被宗里拿下的！”
“拿下？”丹老冷笑，“是灭口！是怕他们把你们的老底揭出来！”
“够了！”丹元子拍案而起。
他站起身，环视堂中，一字一句：“丹老，天丹宗第三代丹师协会副会长，改良派首席。今日起革除丹师协会一切身份，除名宗籍，投入天丹宗黑狱，终身不得出。顾长川、孟怀英，同下黑狱。”
“宗主英明！”陆星抱拳。
堂中长老齐齐躬身：“我等无异议。”
执法弟子上前，把丹老拖了下去。丹老被拖到堂口，忽然回头，死死瞪着赵长生，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终究一个字也没再骂出来。
人押走了，堂中却没人敢先开口。
半晌，苏瑶从侧门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条，脸色不太好看：“阁主，陈风刚递来的。丹老这边是端了，可万剑一在城里撒的不只是他这一张网我们顺着灵石账一查，天丹城、落马坡、青石峡，还有十几个小药铺、三家车马行，都收过万剑宗的灵石。”
“多少人？”赵长生问。
“明面上能查到的，三十七个。”苏瑶把纸条一捏，“暗地里呢？不知道。”
帐中几人对视一眼。
林浩推了推额前碎发：“主脑清了，爪牙还在。这些人没了丹老这条线，短期内不敢动，可一旦开战，就是埋在后方的钉子。”
“先记下。”赵长生道，“陈风的人，一个一个盯。等前线稳住了，回头再拔钉子。”
苏瑶把纸条折好，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丹老在天丹宗经营三十年，弟子门生遍布中域丹道圈。今日把他革了，外头那些老丹师，嘴上不说，心里怕是要嘀咕。”
“嘀咕什么？”王大石刚从外头进来，一身征尘。
“嘀咕赵阁主是不是仗着天丹宗撑腰，清洗异己。”苏瑶冷笑，“万剑一要的，就是这个。他巴不得中域丹道圈跟我们离心离德。”
“那就把证据放出去。”赵长生淡淡道，“四十七封信，四万七千灵石账，让花弄影走她的路子，三天之内，传遍中域。我倒要看看，谁还敢替他喊冤。”
花弄影的声音从殿外飘进来，桃花扇一摇：“赵阁主开口，妾身哪敢怠慢。三天，包管整个中域都知道，丹老卖的不是改良派，是伤兵的命。”
万剑宗，万剑峰，大殿。
一名黑衣修士连滚带爬冲进殿中，“扑通”跪下，双手呈上一封染泥的信。
万剑一展开，扫了一眼，脸色一寸一寸沉下去。
殿中数千柄倒悬的飞剑，忽然齐齐一颤。
“丹老……被拿了？”万剑一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两个徒弟被当场拿下，老头子连夜跑路，东巷被人堵了赵长生。”
他把信捏成一团，“轰”地一声，掌心那团信化作飞灰。
“宗主……”殿下一名长老小心翼翼抬头，“后方这条线断了，咱们是不是”
“断了就断了。”万剑一缓缓起身，黑袍下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一个丹老，换我万剑宗三天准备，值。”
那长老还想说什么，被旁边一人拉住。万剑一的脾气，殿里没人不知道他越平静，杀心越重。
万剑一走到那幅中域舆图前，指尖“啪”地一声，按在天断山三个大字上。
“传令”
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开战。”
殿下众长老齐齐躬身。可有人心里清楚，这两个字一出口，中域这盘棋，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万剑一走到舆图前，伸手按在天断山上，指节泛白。他这一辈子，从来只有别人退的份。今天赵长生逼他退了一步，这一步，他要用七万人的命，连本带利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