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之内,已经连烧了三天三夜的血腥味。
万剑一坐在大殿正中的虎皮椅上,右肩的伤口草草缠了一圈黑布,血还在往外渗。他面前的殿柱上,绑着七个人。
那是万剑宗的七位长老。
你们三个,前夜里偷偷给联军递话。万剑一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块,说要开城门,投降。
被绑在最中间的三长老,面如死灰,却还梗着脖子:宗主!阵都破了,弟子们降的降、跑的跑!你还想怎么样?再守下去,万剑宗就真的死绝了!
死绝?万剑一笑了。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殿阶。
我养你们三十年。他道,你们就这么回报我?
另一位老长老哭了出来,是你先抽了三百个弟子的精血!是你把万剑宗三百年的家底全押上去的!我们劝你收手,错了吗?
错了。
万剑一站在他面前,抬手。
一道纤细的剑气,无声无息地从他指尖飞出来。那老长老的声音戛然而止,头颅软软地歪了下去。
殿内其余六人,吓得浑身剧颤。
还有谁想投降?万剑一环视殿内。
满殿的亲卫,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拖下去。万剑一挥手,剩下六个,挂在门楼上。让外头那些联军看看这就是投降的下场。
宗主饶命
宗主!我没有递话!
哭喊声被亲卫们拖了出去。大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秦九就站在大殿的侧柱后面,握着剑柄的手,已经全是冷汗。
他是万剑宗一名中层校尉,管着山门侧门三百个弟子的换防。论修为,他只有元婴初期;论在宗门的地位,他连进大殿议事的资格都没有。今天他是被叫来,听候宗主的。
他亲眼看见,七个长老,一个被当场斩杀,六个被拖出去挂门楼。
秦九。万剑一忽然点了他的名。
秦九心头一紧,上前一步:
你管侧门。万剑一盯着他,这三天,侧门的弟子,有没有人往联军那边递话?
秦九后背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不能说。说出来,他就是下一个被挂门楼的。可他也不能不说万剑一那双通红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回宗主。秦九低下头,声音尽量稳,侧门的弟子,这三天都在换防。没人敢。
最好没人敢。万剑一冷笑,你回去告诉侧门的弟兄谁敢反我,这七个长老,就是榜样。
秦九躬身退了出去。
他一路退到殿外的廊下,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扶着廊柱,喘了好半天,才把那口气顺过来。
秦校尉。一个压低的声音从柱子后头传来。
秦九猛地回头,看见是他手下的一个什长,叫小六子的。小六子一张脸白得像纸,凑到他耳边:校尉……刚才被拖出去的张长老……是我远房的叔公。
别出声。秦九死死按着他的肩。
校尉。小六子的声音在抖,咱……咱守不住了。宗主他……他疯了。昨天夜里,他一夜杀了十七个想跑的弟子。今天又挂了六个长老。再这么下去,不用联军打上来,咱自己人就先死光了。
秦九闭了闭眼。
他当然知道。这三天,他亲眼看着同门一个一个被拖出去。有的是他一起练剑的师兄弟,有的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
小六子。他低声道,你怕死吗?
小六子答得干脆,可我更怕给这种宗主陪葬。
秦九沉默了很久。
廊外,门楼上那六具尸体,被风一吹,轻轻晃荡。远处,联军的火把连成一片,像一圈不灭的星河,把山门围在中间。
你说……秦九的声音压得极低,联军那边,会不会……真的受降?
小六子猛地抬头。
校尉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秦九打断他,你也什么都没听见。
他望了一眼门楼上晃荡的尸体,又望了一眼远处联军的火把。
我去打听一个人。他道,赵长生。
打听他?
外头都在传,秦九道,崖下投降的那几千弟子,他一个都没杀。给饭吃,给水喝。谁家里有老娘的,还登记放回去了。
小六子咽了口唾沫: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秦九道,崖下的看押营,是我远房表弟在那儿当差。他偷偷捎话出来的。
两人对视一眼。
廊下的风,吹得两人一哆嗦。
校尉。小六子咬了咬牙,你要是敢送这封信我小六子这条命,跟你了。
秦九没说话。他回到自己值房,点了一盏油灯。他铺开一张薄薄的绢,手抖了半天,才写下一行字。
他不敢写真名,不敢写真事。他怕万一这箭落回万剑一手里,他满门都得陪葬。他只写了几句:
侧门守将,愿开侧门。三更,开门。只求不杀门下三百弟子。
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又添了一句:
门内正在杀人。再不开,人就死光了。
绢条写好,他折成一个极小的方块,塞进一枚空心的箭杆里。
小六子。他道,你敢把这箭,射到联军那边去吗?
小六子接过箭杆,手也在抖。可他还是重重一点头。
我去。
后半夜,小六子趁着换防的空隙,猫着腰摸到侧门的女墙边。他拉开弓,把那支装着绢条的箭,朝远处联军火把最密的方向,射了出去。
箭在夜色里划出一道极淡的弧线,坠向联军大营的方向。
秦九站在女墙后头,望着那支箭坠下去的方向,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不知道这箭能不能落到赵长生手里。他也不知道,赵长生会不会信他。
他只知道从今夜起,他要么成万剑宗的罪人,要么,成三百条人命的救命绳。
而远处联军大营的哨塔上,一名哨兵捡起那支坠落在壕沟边的箭,拔出绢条,看了一眼,脸色骤变,转身就往中军大帐飞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