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风一个字出口，二十道黑影同时动了。
那名玄冥宗刺客眼见中了埋伏，短刺一收，转身就想翻墙。可他的脚刚搭上墙头，两柄短刃已经从他左右后心同时穿了出来。
他闷哼一声，从墙上栽了下来，落在院子里，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还有两个。陈风冷声道，一个在西厢房，一个在门楼后头。
暗影部的黑影像水一样漫开。不过几息，西厢房和门楼后头，又先后传来两声极轻的闷响。
三个刺客，一个都没跑掉。
秦九靠着墙板，滑坐在地上，左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黑血。他望着满院的黑影，半天没回过神。
校尉。陈风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撑得住吗？
你……你们真的来了。秦九声音发哑，我以为……我以为那封信，你们不会信。
赵阁主说了。陈风从怀里摸出一枚解毒丹，塞进他嘴里，能在这时候拿三百条命赌我们的人，我们不能让你死。
秦九含着丹药，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好……好……他连着说了两个好字，挣扎着爬起来，几更了？
还有一炷香，三更。
那我得去开门。秦九咬着牙，我手下三百弟兄，今晚跟着我反了。他们……他们都是被万剑一逼的。
我知道。陈风按住他，你撑住。门一开，我们的人就进来。你和你的弟兄，往边上一站，剑往地上一丢剩下的，交给我们。
秦九重重点头。
正面山门底下，王大石已经把鼓擂得震天响。
长生军他扯着嗓子吼，给我喊！喊到万剑一听见为止！
一万多人齐声怒吼，声浪像潮水一样拍向山门。门楼上的万剑宗守兵被这声浪震得脚底发颤，慌忙往正面调人。
可他们不知道，就在他们全神贯注盯着正面的时候
侧门，一声，开了。
秦九亲自拔下了门闩。他手下三百名弟子，按陈风交代的，老老实实站在门后，手里的剑，一把一把丢在地上。
进来。秦九对着门外的黑暗，哑声道，联军……请进。
陈风一挥手，两百名暗影部先鱼贯而入。紧接着，是林浩亲自带的一支精兵。再往后，是赵长生的中军。
赵长生踏进侧门的时候，靴子踩在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他第一眼看的，不是大殿的方向。
是脚下。
他脚下的青石板上，有一道暗红色的、已经半干的血痕。那血痕从大殿方向，一直拖到门楼底下。
林浩。赵长生蹲下，用手指沾了一点那血痕。
阁主。
这血，流了不止一天。赵长生站起身，看方向，是从大殿拖到门楼，再挂上去的。
林浩顺着血痕往门楼一看门楼上，借着远处的火光，清清楚楚地挂着六具尸体。尸体被风一吹，轻轻晃荡。
这就是……万剑一清洗的人？林浩脸色发白。
不止。陈风在旁边接话，我先进来的时候，数过了。门后这条道，两侧的营房里，每一间都有尸体。
赵长生沿着血痕，一步一步往里走。
他走过第一间营房。门虚掩着，他伸手推开。
营房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有的穿着长老的长袍，有的穿着普通弟子的短打。他们的伤口都在咽喉一剑封喉，干净利落。有的尸体还保持着被拖行的姿势，胳膊伸得笔直，像是到死都想抓住点什么。
这是……林浩声音发紧，这都是万剑宗自己人。
赵长生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他推开第二间营房。
第三间。
第四间。
每一间营房里，都有尸体。有的摞在墙角，有的倒在床边，有的手里还攥着没写完的家书。一个十几岁的小弟子，蜷缩在床脚，怀里抱着一柄还没开刃的新剑，咽喉上一道血痕，眼睛到死都没闭上。
林浩别过脸去，半天说不出话。
阁主。陈风从前面过来，压低声音，从侧门到大殿，一共七间营房，一百三十七具尸体。全是这三天夜里杀的。
秦九跟在赵长生身后，听到这个数字，脸白得像纸。
我……我白天只敢守着侧门。他声音发抖，我不知道他……他杀了这么多。
你不知道是对的。赵长生淡淡道，他故意把人杀在夜里。就是不想让你这样的人，看见。
他抬起头，望向大殿的方向。
大殿的门，此刻还关着。可大殿的窗纸上，已经透出一片幽幽的火光。那火光一跳一跳，像一只等着扑食的野兽。
赵长生把手里那点暗红的血，在青石板上慢慢擦干净。
传令。他道。
林浩、陈风、王大石（从正面闻讯赶来）同时应声。
正面擂鼓停下。赵长生望着大殿，王大石，你的人，把这七间营房围起来。尸体一具一具，登记好，姓名、辈分、死因一个都不许漏。
那……那些活着的降卒呢？王大石问。
秦九手下三百人，单独看押，不许为难。赵长生道，门后那些没参与杀人的，只要丢了剑，一律按崖下降卒的例，给粮给水。
那要是有人趁乱想跑呢？
赵长生看了一眼那七间营房，他现在跑出山门，外头是七万联军。他往哪儿跑？放他们跑。跑得一个不剩，才好。
王大石咧嘴：得嘞。
那大殿里那个呢？王大石攥着大刀。
赵长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大殿那扇紧闭的门，望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一点温度。
大殿里那个他一字一字道，我们进去，送他上路。
他抬脚，第一个朝着大殿的方向走去。
身后，柳冰眉不知何时已经跟了上来。她一身素白，掌中那截柳家剑骨，泛着淡淡的冰蓝。她经过那些营房门口的时候，脚步没有停，眼睛却在每一扇门里，都停了一瞬。
她什么都没说。
可她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节已经攥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