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的门，是被赵长生一脚踹开的。
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门内，一盏孤灯。万剑一就坐在灯后的虎皮椅上，右肩的黑布已经被血浸透，整个人像一截被烧黑的枯木。
他没有逃。
你们到底还是进来了。他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在昏灯下亮得骇人，我等你们，很久了。
你知道我们要来？赵长生缓步走进大殿，黑丹牌在他腰间微微发烫。
从那个校尉射箭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万剑一嘶哑地笑，我亲卫里，有他的人。我只是懒得杀他了。
他缓缓站起身。
杀了他，万剑一道，还得有下一个。我万剑宗，三百年，养出来的白眼狼，多了去了。
不是白眼狼。柳冰眉的声音，第一次在大殿里响起来。
她就站在赵长生身侧，素白衣裙在昏灯下像一捧雪。掌中那截柳家剑骨，冰蓝的光，一寸一寸亮起来。
是你先把他们当畜生。她道，他们才把你当仇人。
万剑一的目光，终于落到了柳冰眉身上。
柳家的小丫头。他眯起眼，莫问剑死在你手里。我今天替他报仇。
你替他？柳冰眉笑了。
那是赵长生认识她这么久，第一次看见她笑。那笑里没有一点温度，像万古冰原上吹过的一刀风。
万剑一。她一字一字道，三十年前，你带一百个剑阁弟子，踏平我柳家。三百口，老的七十，小的三岁。我父亲，我母亲，我二叔，我还没断奶的妹妹
他每说一句，掌中剑骨的冰光就盛一分。
你今天，她道，一个都跑不了。
大言不惭万剑一怒喝。
他抬手。怀中那枚从三千年前古战场捡回来的漆黑玉符，被他一把捏碎。
玉符碎裂的那一瞬，一股连他自己都看不透的力量，猛地灌进他的四肢百骸。他原本枯瘦的肉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起来，黑袍被撑得猎猎作响。他的气息，从化神初期，一路飙升化神中期，后期，最后竟摸到了一个连他自己都陌生的境界。
剑无尘从殿门冲进来，看见这一幕，脸色骤变，他在借玉符里的力量！那是古战场的阴煞之气他不要命了！
不要命才好。赵长生冷冷道，一个不要命的人，我们杀起来，反倒省事。
赵长生万剑一抬手，五指成爪。那股古战场的阴煞之气凝成一只黑色的巨爪，当头拍向赵长生。
赵长生早有准备。他掌中黑丹牌腾起九转离火，一道火墙横在殿中。黑爪拍在火墙上，火舌一下子被压下去三寸，可转瞬又腾了起来。丹火至阳，专克这种阴煞邪祟。
就这点力气？赵长生冷哼，你借的是阴煞。我这身丹火，是阳中之阳。你借多少，我烧多少。
万剑一被丹火反震得连退三步。他借的那股古战场力量，被丹火一烧，像泼了油的火，反噬得他自己经脉滋滋作响。
柳冰眉！赵长生扬声。
我在。
柳冰眉人已经到了万剑一的身侧。
冰魄神剑诀第一层，霜华出。
一剑横扫，万剑一仓促抬手去挡，他那只被阴煞撑得鼓胀的手臂，立刻结上一层白霜。
冰神族万剑一咬牙，你以为你这点冰，冻得住我？
他另一只手一翻，一柄不知何时抽出来的黑剑，直刺柳冰眉心口。
赵长生的火链及时卷到，把那柄黑剑一裹，烧成了一柄通红的铁棍。万剑一吃痛，撒手。
他回头，盯着赵长生，你们两个联手欺负我一个？
联手杀你，不丢人。赵长生把八天前那句话，原样还了回去，你灭柳家满门的时候，可是带了一百个剑阁弟子。
柳冰眉没有再说话。
她掌中剑骨，冰蓝的光，已经盛到了极处。
第二层，寒川倒卷。
整座大殿的温度，在这一刻骤降。昏灯的火苗，一下子缩成黄豆大小。殿角的血痕，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冻成了一条条暗红色的冰。
万剑一被这股寒气一逼，连打了三个寒颤。他借的那股古战场阴煞之气，本就是阴寒一路，此刻被柳冰眉的冰神族血脉一压，竟出现了一瞬间的迟滞。
就是现在赵长生眼中精光暴涨，冰眉，第三式！
柳冰眉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一片白茫茫的冰雪。
冰魄神剑诀
第三式，冰阙斩。
一剑落下。
和斩莫问剑那一夜一模一样的一剑。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道淡淡的白光，自九天垂落，像一柄从天外压下来的寒冰之阙。
万剑一拼尽最后力气，举剑去挡。
可他举着的，只是一柄被丹火烧红了的铁棍。
白光落下。
铁棍，碎了。
他那只被阴煞撑得鼓胀的手臂，齐肩而断。他的身体，从中线被那道白光整整齐齐地剖成了两半。
两半身子，带着他一身的阴煞邪火，重重地摔在大殿的青石板上。
那枚捏碎的玉符里，最后一丝古战场的力量，随着他的死，的一声散成黑雾，被殿口灌进来的夜风一吹，干干净净。
大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柳冰眉掌中剑骨，缓缓垂下。她走到万剑一两半尸体的跟前，屈膝，缓缓跪了下去。
她把掌中那截柳家剑骨，平放在自己面前的青石板上。
父亲。她轻声道。
母亲。
二叔。
柳家列祖列宗。
她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每念一个，她的声音就稳一分。念到最后，她抬起头，望着大殿那扇被踹开的门，门外是天快亮的鱼肚白。
仇人，斩了。她道，剑骨，我也带回来了。
你们……可以安息了。
一滴清泪，自她眼角滑下，落在剑骨上，冻成一颗小小的冰珠。
赵长生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他只是把自己的外袍解下来，轻轻披在她肩上。
殿外，天已经蒙蒙亮。
王大石在大殿外听得没了动静，壮着胆子探头进来，看见地上那两半尸体，张大了嘴，半天，才憋出一句：斩……斩了？
斩了。赵长生道。
万剑一……就这么完了？王大石还有点不敢信。
完了。
王大石愣了半天，忽然扯着嗓子，朝殿外的联军大营吼了一声：万剑一死了！
这一声像滚雷。山门外、营房里、看押营中，数万联军听见这一声，先是死一般的静，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欢呼炸了开来。
赵长生却没有跟着欢呼。他望着殿外那片欢腾的人声，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陈风呢？他忽然问。
陈风从殿外的暗影里现身。
万剑一死了。赵长生道，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他这个人，我们围了他五天，他在山门里杀了三天人。他要是真敢跟我们死到底，他昨晚就该带亲卫冲出来拼命，而不是一个人坐在大殿里等我们。
阁主的意思是
他在等。赵长生道，他在拖时间。
陈风脸色一变，转身就往外冲。半个时辰后，他从山门的密道方向快步回来，脸色铁青。
阁主。他单膝跪地，密道通向后山。密道口的守卫，全被灭口了。
灭口？
万剑一死前一天夜里，陈风声音发沉，从这条密道，悄悄送出了一支队伍。一共十二个人，都是死士装束。他们带走的
他顿了顿。
七口大箱子。
箱子里是什么？赵长生问。
不知道。陈风道，看他们走的方向是往玄冥宗的地盘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