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剑宗覆灭的第五天,孙颖儿回了天丹城。
她这一路,没带多少人。就两个医修弟子,一辆马车。赵长生本来要派一队长生军护送,被她笑着摆手拒绝了。
万剑宗都亡了。她轻声道,中域现在,谁敢动我?
话是这么说,可她心里清楚天丹城里,还有没清干净的东西。
丹老被下狱已经有些日子了。可丹老经营天丹城几十年,他的党羽,像墙缝里的青苔,刮了一层,还有一层。这一仗联军在外头打,天丹城里那些人,表面上恭恭敬敬,背地里在做什么,谁也说不准。
马车进天丹城的时候,陆星亲自在城门口接。
孙师妹。陆星满头是汗,你可算回来了。
陆师兄。孙颖儿下车,丹老的余党,现在什么情况?
陆星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孙师妹,你跟我来。
他把孙颖儿带进天丹城后街的一条死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家看上去普普通通的棺材铺。
棺材铺?孙颖儿皱眉。
外头是棺材铺。陆星压低声音,里头是黑市。
孙颖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跟着陆星,推开棺材铺后门。后门后头,是一道往下走的石阶。石阶尽头,一扇厚重的铁门。陆星在铁门上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两下。
铁门一声,开了一条缝。
里头一个獐头鼠目的伙计,探出头来,刚要说话,一眼看见陆星身后的孙颖儿,脸色骤变。
陆……陆大人
别声张。陆星一步跨进去,开门。
铁门完全打开。孙颖儿走进去,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什么黑市。这是一座地下的大殿。几十盏幽黄的灯,照着一排排货架。货架上摆的,不是灵草丹药是一柄柄用黑布裹着的剑。
打开。孙颖儿对陆星道。
陆星随手撕开一柄剑上的黑布。
黑布底下,是一截三寸长的、泛着幽幽黑芒的剑刃。剑刃上,隐隐有扭曲的人脸在游动。
噬魂剑的碎片。孙颖儿的声音,冷得像冰。
她在柳冰眉身边待了那么久,这东西,她认得。这就是莫问剑用柳家七口人剑骨熔出来的噬魂剑。剑被柳冰眉斩了之后,剑骨虽然收回了,可那些被邪法浸染过的碎片
他们在卖这个。孙颖儿声音发紧,谁买?
邪修。陆星咬牙,还有一些,是从万剑宗附庸城里流出来的散修。他们把这碎片买回去,磨成粉,炼毒。
孙颖儿的手,按上了货架。她指尖透出一丝淡淡的翠绿那是她的生命灵力。她一碰到那截噬魂剑碎片,碎片上那些扭曲的人脸,就像被烫到一样,地缩回了剑身。
果然是阴邪的东西。她轻声道,一碰我的生命灵力,就躲。
孙师妹。陆星指着货架另一头,你再看这个。
那是一排小小的、黑乎乎的丹瓶。瓶身上,连个标签都没有。
打开一瓶。孙颖儿道。
陆星拔开瓶塞。一股腥甜的气味飘出来。孙颖儿只闻了一下,眉头就拧了起来。
这是……毒丹?
吃一颗,陆星声音发沉,半年之内,修为见长。可半年之后,经脉寸断,人就废了。丹老当年,就是靠这个,笼络了一大批天丹城底下的散修。
现在丹老下狱了。孙颖儿道,这黑市,是谁在管?
老板姓佟。陆星道,都叫他佟老板。是丹老的远房外甥。丹老倒了之后,他没跑,反而把这黑市,越做越大。
人呢?
在后头账房。陆星道,我们的人,已经把出口堵了。就等师妹你一句话。
孙颖儿环顾这座地下大殿。几十个伙计,此刻都被陆星带来的天丹宗弟子按着跪在地上。货架上,成千上万的噬魂剑碎片、毒丹瓶,在幽黄的灯下泛着冷光。
她想起柳冰眉。想起她从莫问剑手里收回那截剑骨时,剑骨入手那一点温热。
这些碎片是柳家七口人,被邪法锁了三十年之后,剩下的渣滓。
孙颖儿轻声道。
什么?陆星没听清。
货架,全砸了。孙颖儿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噬魂剑碎片,全部聚到中间,我用生命灵力净化。毒丹当场销毁,一颗都不许留。
那佟老板
带我去见他。
账房里,佟老板正瘫在一把椅子上。他四十来岁,一脸横肉,此刻脸上却是一种奇怪的平静。
孙颖儿走进来的时候,他抬了抬眼。
孙医修。他笑了一下,我等你,半天了。
你知道我会来?
万剑宗一亡,佟老板道,我就知道,下一个轮到我了。丹老那个老东西,自己进去了,把这一摊子,全甩给我。
黑市背后,是谁给你的本钱?孙颖儿在他对面坐下,噬魂剑碎片,从哪来?毒丹的方子,从哪来?
佟老板笑而不答。
佟老板。孙颖儿轻声道,你现在说实话,我保你一条命。你要是不说
她指了指外头正在被砸碎的货架。
那些碎片,是怎么害死人的,你比我清楚。
佟老板望着她,望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里,有一种解脱。
孙医修。他道,我这条命,早就不是我的了。
他忽然一仰头。
孙颖儿瞳孔骤缩,伸手要去拦可已经晚了。佟老板的嘴角,溢出一缕黑血。他整个人,软软地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自尽了。陆星冲上来,探了探他的鼻息,脸色铁青,他牙里藏了毒。
孙颖儿僵在原地。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站起身。她的目光,落在佟老板那张还摊在桌上的账本上。
账本,已经被佟老板自己撕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墨迹斑驳,能看清的,只有几行字。
孙颖儿拿起那半本残账,凑到灯下。
她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她的手,忽然停住了。
陆师兄。她声音有点发紧,你来看这个。
陆星凑过来。
残账的最后一页,记着一笔一笔的银钱往来。每一笔的来路,都写着同一个名字
玄冥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