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颖儿捧着那半本残账,连夜上了山门。
赵长生这些天,就住在万剑宗大殿旁边的偏殿里。万剑宗刚灭,中域的事像雪片一样飞来,他根本走不开。
颖儿。看见她进来,赵长生放下手里的文书,天丹城那边,怎么样了?
孙颖儿没说话,把那半本残账,轻轻搁在他面前。
赵长生翻开第一页,眉头就拧了起来。
佟老板的账。孙颖儿轻声道,他自尽前,撕了一半。剩下这一半,赵师兄你看最后几页。
赵长生一页一页往后翻。越翻,他的脸色越沉。
残账上记的,不是流水账。是一笔一笔的银钱往来哪个月,从哪个户头,拨了多少灵石到黑市。户头的名字,有的写着万剑宗公中,有的写着丹老暗库。
可翻到最后三页
所有的大额往来,来路都变了。
玄冥宗。赵长生念出那个名字,冷笑了一声,倒是大方。
每一笔,孙颖儿在旁边道,都在五十万灵石以上。最后一笔,是万剑一死之前三天玄冥宗一次拨过来两百万。
两百万。赵长生把账本往桌上一搁,他是怕万剑宗死得不够快,给万剑一送钱买棺材。
赵师兄。孙颖儿小声问,这账本……能当证据吗?
能当一半。赵长生道,这只是黑市的账。我们现在知道,玄冥宗在给万剑宗出钱。可我们不知道,他们这笔钱,换走了什么。
他顿了顿。
万剑一带走的那十二本总账,才是全的。
陈风那边
还没消息。赵长生叹了口气,我让人盯紧了。
正说到这儿,殿外一阵脚步声。苏瑶风尘仆仆地钻了进来。她中域十一城的安抚事刚了,人都瘦了一圈,可那双眼睛,还是亮得很。
赵先生。她一进门,就把门掩上,我刚从南边回来。有件事,你得听听。
玄冥宗苏瑶压低声音,发表声明了。
赵长生一怔:什么声明?
今天一早,苏瑶道,玄冥宗在中域各大城池,贴出了告示。告示是冥河老祖亲笔签的。
她从袖中掏出一张抄来的告示,递过去。
赵长生展开。告示不长,字却写得冠冕堂皇。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到第三行,他笑了。
念给我听听。他把告示递给苏瑶。
苏瑶清了清嗓子,念了出来:
近日中域纷传,我玄冥宗与万剑宗有所勾连。此乃无稽之谈。
我玄冥宗自开宗立派以来,奉行中立,不问中域纷争。万剑宗之覆灭,乃其宗主作恶多端,咎由自取,与我宗无涉。
至于坊间所传银钱往来苏瑶念到这儿,顿了一下,抬头看了赵长生一眼。
她接着念:
皆乃我宗门下不肖弟子,私自在外所为。冥河道人(冥河老祖的道号)平日清修,未及察觉。事发之后,我宗已严令门下,彻查此事。但凡有私自与外道往来者,逐出山门,严惩不贷。
此布。
念完,殿里一片安静。
赵长生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
他最后笑了一声,好一个不肖弟子。好一个未及察觉
赵先生。苏瑶把告示搁在桌上,这是要把事,全推到死人头上。
他是要把事,全推到个别弟子头上。赵长生冷冷道,万剑一死了。丹老下狱了。佟老板自尽了。他现在说这些人,都是不肖弟子。和他冥河老祖,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咱们
咱们拿什么反驳?赵长生反问,颖儿这本残账,只能证明玄冥宗给黑市出过钱。可冥河老祖可以说这是他门下不肖弟子,背着他出的。我们拿不出那十二本总账,就堵不住他的嘴。
他这是看准了我们手里没硬货。殿门口,剑无尘拄着长剑进来。他这几天也没睡好,须发都白了一层,老朽在江湖上混了六十年,这种一刀切干净的告示,见得多了。
剑无尘宗主怎么看?苏瑶问。
能怎么看?剑无尘苦笑,他这是给自己留后路。万剑宗是他的白手套。手套脏了,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手套摘了,扔进河里,假装自己这双手,从来没脏过。
那我们就让他假装?王大石从外头探头,一脸不忿,俺可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也得咽。赵长生看了他一眼,王大石,你现在拎着刀,能追出去三百里,把陈风那事给办了?
王大石张了张嘴,没话说。
那不就完了。赵长生道,打仗不是斗气。他冥河老祖现在装中立,我们就得让他先装着。等我们把账算清楚
他顿了顿。
他想装,都装不成。
苏瑶沉默了。
他这一手,过了半天,她才道,耍得漂亮。
漂亮。赵长生点头,他算准了我们。算准了万剑一死了,死无对证。算准了我们手里,只有这半本残账。他甚至算准了我们现在刚打完万剑宗,无力再跟他玄冥宗开战。
那我们就这么忍了?孙颖儿小声问。
不忍,又能怎样?赵长生望着那张告示,我们七万人,围着万剑宗山门,围了这么多天。兄弟们的刀都卷了。现在让我们掉头去打玄冥宗
他摇了摇头。
打不了。至少现在,打不了。
殿里又静了下来。
赵长生话锋一转。
不过什么?苏瑶问。
他这张告示,是今天一早贴出来的。赵长生把告示轻轻一推,也就是说,他在等。等我们反应。他越是急着撇清,越说明他怕那十二本总账,落到我们手里。
苏瑶脱口而出。
赵长生站起身,走到窗边,陈风那边,只要把那十二本总账拿回来他冥河老祖今天贴的这张告示,明天就得自己撕下来,当众吃下去。
他望着西边的方向。
现在,就看陈风了。
而就在赵长生站在窗前,望着西边的时候,西边三百里外,一道黑影正贴着夜色,在荒野上疾行。
陈风。
他已经追了那十二名死士,整整四天四夜。
今夜,他终于在前方一个破庙的火光里,看见了那七口大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