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冰眉独自一人，走在齐膝深的积雪里。她离开联军大营的时候，没有惊动任何人。赵长生只在她行囊里塞了两瓶丹药，她看了一眼，收下了。
她已经有二十年，没回过冰谷了。
二十年。当年她从枯井里爬出来，一路南逃，从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长成今天这副冷得像冰的样子。这二十年里，她没有一天，敢回头想冰谷。
今天，她回来了。
冰谷还是当年的冰谷。
四面的冰壁，泛着幽幽的蓝光。谷底，是柳家三百年的祠堂。祠堂早就塌了，只剩下几根断了的石柱。石柱周围的雪地里，依稀能看出当年屋舍的轮廓那是柳家三百口人，住了几百年的地方。
柳冰眉在祠堂的废墟前，站了很久。
她认出了一根石柱。
那是她家正屋门前的柱子。柱子上，还留着她八岁那年，用小刀刻下的一道痕刻的是她的身高。那道痕，被三十年的雪盖了又盖，可她蹲下去，用手拂开雪，那道浅浅的刻痕，还在。
她伸出手，比了比那道痕。
她现在，已经比那道痕高了两个头。
那时候，她对着那道刻痕，轻声道，父亲说，再长三年，就教我练第三式。
第三式，我练成了。她声音很轻，父亲，你怎么不来看。
风从冰谷的这一头，吹到那一头。没有人回答她。
她跪了下去。
她没有哭。她只是把掌中那截柳家剑骨，平放在面前的雪地上。剑骨上莹白的光，在这一片冰天雪地里，显得格外暖。
父亲。她轻声道。
我回来了。
万剑一，斩了。莫问剑，也斩了。
他们两个，都死在我这柄剑底下。
柳家的剑骨，我也都收回来了。
她一句一句地说，像在跟谁聊天。可这冰谷里，除了她，没有第二个人。
雪，慢慢落下来。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剑骨上，落在那几截断了的石柱上。
她跪了一个时辰。
然后，她站起来。
她走到冰谷最深处那面最光滑的冰壁前。她把掌中剑骨举起来，在冰壁上，一笔一划地刻。
她刻得很慢。
每一笔，她都用了七分力。她怕刻浅了，来年一场暴风雪，就把字抹平了。她更怕刻深了这面冰壁，是柳家三百年的守望所，她舍不得在它身上留太深的伤。
柳氏满门三百余口之墓。
立碑人，柳冰眉。
大仇已报，英灵安息。
最后一个字落定，她收手。冰壁上的字，刻得很深，透出冰壁后面幽幽的蓝光。风一吹，那些字上落的雪，被吹成一道细细的雾。
她退后两步，望着那面冰壁。
这就是她给柳家三百口人，立的碑。没有棺材，没有坟冢。只有这一面冰壁，和壁上这几行字。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每到冬天，父亲就会把她扛在肩上，来这面冰壁前，看壁上结的冰花。父亲说，冰花是柳家列祖列宗在跟小孩子打招呼。母亲总站在旁边笑，一边笑，一边往她怀里塞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
现在，她自己成了列祖列宗里的那一个。
那个烤红薯的温度，她三十年，再没尝过。
父亲。她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冰壁，我走了。
以后，每年冬天，我都回来看看你们。
她转身，准备离开。
走出两步，她又回头，对着那面刻了字的冰壁，深深一拜。
可她刚拜完起身
她忽然停住了。
她的鼻子，动了一下。
冰谷里，是没有气味的。万古冰原的雪，干净得连一点土腥味都没有。可刚才，她转身的那一瞬，她隐约闻到了一丝极淡的、极淡的甜。
那是一种熟悉的甜。
柳冰眉猛地回头。
她循着那一丝甜，一步一步，走到冰壁的根部。根部的积雪下，露出一块半融的冰。她蹲下去，用手把那块冰上的积雪，一点一点拂开。
拂到最后，她的手，停住了。
冰里，封着一截藕。
那藕只有小臂长，通体透明，像一整块冻住的白玉。藕的断面，已经干瘪了。可在藕的正中央，还留着一截指甲盖大小的、微微发绿的芯。
那一点绿，在这一片白茫茫的冰天雪地里，像一只极小的、不肯熄灭的眼睛。
柳冰眉屏住了呼吸。
她是柳家嫡传。柳家的《冰魄神剑诀》，练到最高一层，需要一味主药她从小就背得滚瓜烂熟。
冰魄神莲藕。她的声音，抖得不成调，生于万古冰原最深处，三百年一结。结出之后，须以冰神族血脉温养，方能存活。
她望着冰里那截藕。
她记得父亲生前跟她提过一次。那是她十岁那年，父亲喝了点酒，抱着她说，柳家的冰魄神莲藕，三百年才结一截。这一截，是要留给柳家将来，那个能把冰魄神剑诀练到第三层的人的。
父亲当年说，柳冰眉喃喃，等我练到第三层，就把这截藕给我。
我练到了。她眼泪掉在冰上，你怎么不等我。
柳家满门被屠之后，这截藕，被封在冰里，三十年。
她原本以为，这世上，再也不会有冰魄神莲藕了。
可它就在这儿。在柳家祠堂废墟的冰壁底下，在她亲手立碑的这面冰壁下面还留着一截，指甲盖大小的、没有死透的芯。
还活着。柳冰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这是她从柳冰眉变成柳冰眉以来，第一次哭出声。
你还活着。她蹲在冰上，用掌心，轻轻贴住那截藕外的薄冰，你怎么……怎么还活着……
那一点指甲盖大小的绿芯，在她掌心贴上去的那一刻，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像在应她。
柳冰眉一动不动地，把那截藕从冰里捧了出来。
她知道，这一截藕，凭她自己，温养不活。冰魄神莲藕，需要两种力量一起养冰神族的血脉，和生命灵力。
生命灵力。
整个中域，只有一个人有。
孙颖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