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冰眉一夜之间，从万古冰原赶回了联军大营。
她是御剑回来的。冰魄神剑诀全力施展，人在剑上，像一道贴着雪线掠过的白虹。八千里路，她只用了一天一夜。
赵长生在偏殿里看见她闯进来的时候，吓了一跳。
柳冰眉一身的雪还没化，头发上结着冰碴子。她手里，紧紧捧着一个用素白手绢裹着的东西。
冰眉？赵长生站起来，你不是回冰谷了吗
颖儿呢？柳冰眉开门见山。
颖儿在隔壁医修帐里。赵长生看她脸色，知道出了大事，怎么了？
柳冰眉没答话，转身就往隔壁走。赵长生赶紧跟上。
医修帐里，孙颖儿正坐在灯下，给几个伤兵换药。看见柳冰眉一头闯进来，她手里的药瓶差点掉在地上。
柳姐姐
颖儿。柳冰眉走到她面前，把手绢，缓缓打开。
手绢里，是那截冰魄神莲藕。
孙颖儿一开始没认出是什么。她只看见一截透明的、冻在薄冰里的藕。可等她定睛，看见藕心那一点指甲盖大小的、微微发绿的芯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声音发颤。
冰魄神莲藕。柳冰眉一字一字道，我在冰谷底下找到的。它……它还活着。
孙颖儿小心翼翼地，把那截藕接在自己掌心。
她的生命灵力，是天生就带的。她一握住那截藕，指尖就自然而然地透出一丝淡淡的翠绿。那点翠绿一碰到藕心那点绿芯
藕心，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它应我了。孙颖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柳姐姐，它真的还活着。
我自己温养不活。柳冰眉道，冰神族的血脉，只能让它不冻死。要让它活过来还得靠你的生命灵力。
我知道。孙颖儿重重点头。
她在灯下盘膝坐好。把那截藕，端端正正地放在自己膝上。她双手一左一右，轻轻覆在藕的两端。翠绿的生命灵力，像两道细细的泉水，顺着她的指尖，缓缓渗进那截藕里。
赵长生站在旁边，没出声。他看着孙颖儿的眉头，一点一点皱起来。
怎么样？过了一炷香，他低声问。
它被封了三十年。孙颖儿轻声道，伤得很重。可芯是好的。只要芯是好的
她顿了顿。
我能把它养回来。
要多久？柳冰眉问。
快的话，三年。孙颖儿道，慢的话，十年。柳姐姐，这期间，我不能离它太远。我得每天，用灵力温养它两个时辰。
我陪你。柳冰眉道，你的生命灵力养它，我的冰神族血脉，给它御寒。我们两个，一起。
孙颖儿抬头看她。柳冰眉那张一向冷得像冰的脸上，此刻，有一点极淡的、像是笑的东西。
孙颖儿轻声道。
那这藕，赵长生在旁边问，养活了，是什么用？
冰魄神莲藕，柳冰眉道，是冰魄神剑诀最后一重的主药。我练到第三重，靠的是一腔血勇。可这最后一重没有这截藕，我这辈子，也就到这儿了。
也就是说，赵长生看着她，这截藕，是你往后再进一步的指望。
柳冰眉点头，也是柳家三百年，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
赵长生看着她掌心那截微微发绿的藕，点了点头。
那你就安心养。他道，中域这边，有我。
赵长生在旁边看着，一直悬着的那颗心，这才落下来。万剑一死了，柳家大仇报了。柳冰眉这一路，从枯井里爬出来，一路走到今天，她肩上压了三十年的那块石头
总算，能卸下一点了。
他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宽慰的话
帐外，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一个暗影部的探子，单膝跪在帐门口。
阁主。那探子声音发急，陈风大人，传讯。
赵长生眼神一凛：
陈大人追了十二名死士，八天八夜。探子道，昨天夜里，在落风谷以西三百里，追上了。
人呢？赵长生一步跨到帐门口。
截住了七名，杀了五名，活捉了两名。探子道，
可是什么？
跑了五个。探子低着头，那五个人，带着七口大箱子里的四口往西边跑了。
西边？赵长生心里咯噔一下。
陈大人拼了命追。探子声音更低了，可那五个人，是抱着必死的心在跑。陈大人追了一夜，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
他咽了口唾沫。
跑进了玄冥宗势力范围的边境。
边境线上，他又补了一句，玄冥宗早就列好阵了。像是知道我们会追来似的。
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孙颖儿的手，还覆在那截藕上。柳冰眉站在灯影里，一动不动。
赵长生站在帐门口，望着西边那片黑沉沉的夜空，半天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一点温度。
他道，好得很。
陈风说什么？他问探子。
陈大人说探子道，他不敢擅自越过边境。玄冥宗那边，已经在边境线上列阵了。他……他在等阁主的令。
赵长生望着西边。
他想起三天前，冥河老祖贴出的那张冠冕堂皇的告示。想起不肖弟子四个字。
现在，那五个死士，带着四口装着总账的箱子，大摇大摆地，跑进了玄冥宗的边境。
传令陈风。赵长生一字一字道，原地扎营。不许越境。
那……那四口箱子
我知道。赵长生打断他。
他转过身，望了一眼灯下，那截在孙颖儿掌心微微发绿的冰魄神莲藕。
然后，他重新望向西方。
这桩事，他慢慢道，不能靠刀了。
得去跟冥河老祖，当面讨。
帐外，万古冰原方向吹来的夜风，掠过西边玄冥宗的方向，发出一声极低的、像叹息一样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