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赵长生丹田一震,灵力终于入脉。炼气一层。
那感觉很微妙。
像是干涸的田,终于淌进来第一股水。水不大,细细一缕,可它是活的。灵力沿着受损的经脉一寸寸往前爬,爬过那些曾经裂开口子的地方,慢得像蜗牛。每爬过一道旧伤,就有一阵细细的疼。
可那疼是暖的。
赵长生却笑了。
他坐在破蒲团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林浩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稀粥,看见他睁眼。
成了?
成了。赵长生活动了一下手指,一层。
林浩把粥往他面前一墩,一屁股坐下:才一层?
你急什么。赵长生白他一眼,你四层,我一层,差着三年呢。我能有今天,全靠咱们俩那半块石头。
四层还不是被你拖的。林浩喝了口粥,要不是分你一半灵气,我这会儿说不定都五层了。
后悔了?
后悔个屁。林浩把碗一推,我乐意。
他这一个月没日没夜地练,木灵根本就比赵长生的火灵根顺,再加聚灵石循环,硬是把他从三层推到了四层。赵长生经脉受损,又慢又卡,能进一层已是侥幸。
可赵长生自己知道,这一层进得扎实。
别人的炼气一层,灵力是浮在丹田表面的,像水上的油花,风一吹就散。他的不一样——那股灵力是顺着破损的经脉一点点磨过去的,每一寸都踩得实,像在烂泥里夯地。周承道说过,灵根差不要紧,根基实,走得远。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钱富那种拖沓的脚步,是稳稳的、不紧不慢的。
赵长生一骨碌爬起来。
周承道站在门口,一身灰袍,手里捏着个茶盏。他没进来,只在门槛外扫了一眼这破屋——漏风的墙,缺角的桌,一卷铺盖卷成一团,墙角还结着蜘蛛网。
他什么都没说。
赵长生垂下眼,等着挨训。他一个记名弟子,住这种地方,按规矩是要被说成自甘堕落的。
可周承道只是走进来,两根手指搭在他腕上。
片刻,他松开手。
双灵根。他点点头,木火。慢。
是。弟子笨。
但根基扎实。周承道看着他,别人一层,灵力浮在丹田上。你这一层,是从经脉里一寸寸磨出来的。这就叫——双灵根慢,但后劲足。
赵长生心里一热。
周承道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书册,搁在缺角桌上。
《基础灵草辨识》。
拿回去。周承道道,三个月后外门小考。你若能到炼气三层,我传你炼丹基础。
赵长生的手都在抖。
炼丹!
那是多少外门弟子挤破头都碰不到的东西。他一个记名弟子,经脉受损的废物,周承道竟然肯——
周师兄,我……我何德何能……
别谢。周承道抬手打断他,我看人,不看灵根,看骨头。你住这种破屋,没哭没闹没跑,还能把这层练扎实。这种人,值得教。
周师兄,赵长生咬了咬牙,我经脉受损,怕是……怕是不是那块料。
是不是料,不是你说了算。周承道看着他,是炉火烧出来的。
别高兴太早。他转身往外走,三层,是死线。到不了,这书,我收回。
人走了。
赵长生盯着那卷书,半天没动。
第二天,发月例的时候,麻烦来了。
钱富坐在那把破太师椅上,眼皮都不抬:赵长生,这个月例钱,扣三成。
赵长生皱眉:为什么?
为什么?钱富冷笑,你一个记名弟子,住外门最里头那间破屋,占了宗门的地,不该扣?经脉受损,修炼偷懒,不该扣?
旁边几个外门弟子低着头,没人敢吭声。
赵长生攥紧了拳。
他想争辩。可他一个炼气一层,钱富是炼气六层的管事,争辩有个屁用。
怎么?不服?钱富挑眉,不服就滚出青木门。这是外门,不是善堂。
我——
慢着。
一个粗嗓门从门口炸进来。
王大石拎着一把喂猪的木勺,浑身泥水,大步跨进来。他往赵长生身前一站,像堵墙。
钱富。王大石道,这孩子我罩的。
钱富脸一沉:王大石,你算什么东西?
钱富,你别太过分。王大石把木勺往门框上一磕,我管兽圈,这孩子我罩的。月例,你敢扣一个铜板试试。
你——钱富腾地站起来,王大石,你一个管兽圈的,嚣张什么?
王大石脖子一梗。
我管兽圈,也管你。
满院子鸦雀无声。
钱富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跟王大石同岁,当年一起进的外门。王大石修炼不行,被发配去管兽圈,他却靠着溜须拍马爬了管事。可他心里清楚,真动起手,十个他也打不过王大石那头蛮牛。
好。好得很。钱富一甩袖子,月例,照发。
他拂袖进了屋,门摔得震天响。
旁边几个外门弟子这才敢抬头,看赵长生的眼神都变了。以前看他,是看一个笑话。现在看他,是看一个能让王大石撑腰的人。有人悄悄凑过来,冲他点头。
赵长生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王大石低头看他,瓮声道:小子,周师兄跟我打过招呼了。你好好练,别给咱外门丢人。
王哥……赵长生嗓子发紧,这……这恩情……
谢什么。王大石摆摆手,我跟你哥林浩,一个喂牛,一个喂狼,都是苦命人。苦命人不帮苦命人,还能帮谁?
那天夜里,赵长生把那卷《基础灵草辨识》翻开了。
就着一盏豆大的油灯,他一页一页地看。
止血草,叶面有三条紫纹,生于阴坡。聚灵花,花开七瓣,须在子时采。碧根藤,性温,可入药……
他看得入了迷。
书上还画着图,歪歪扭扭,可那叶子的形状、花瓣的层数,一笔一笔都清楚。他一边看,一边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划,把药草的样子一笔一笔描下来。描错了,就用袖子擦掉重来。他一边看,一边在脑子里比对着后山见过的那些草。原来他以前踩在脚底下的那片破叶子,就是能卖灵石的止血草。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了,他不知道。林浩天亮回来,看见他还坐在那里,书摊了一腿。
一夜没睡?
睡不着。赵长生抬起头,眼睛发亮,哥,你看,这上面写的止血草,跟咱后山那种一模一样。
林浩凑过来,看了半天,摇摇头:我看不懂。
看不懂没关系。赵长生把书合上,小心翼翼地贴在胸口,我懂就行。以后咱们采药,认草卖钱,攒灵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