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尘翻看赵长生的药渣，手指捻了捻：这提纯度，丹峰内门弟子都做不到。谁教你的？
赵长生正蹲在破瓦罐前添柴。听见声音，他抬头，看见一个灰袍老者站在巷口。
老者很瘦，脸长，胡子花白，身上没什么气息，但赵长生一看他就觉得——这人不简单。那种感觉很奇怪，像面对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你看不见水，但你知道底下有水。
灰袍老者走过来，也不嫌脏，蹲下来，伸手从瓦罐旁边的一堆药渣里捏了一撮。他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拇指和食指搓了搓。
那药渣是赵长生这几天炼丹剩下的。炼废了的，焦黑的，他没舍得扔，都堆在墙角。他寻思着这些渣子也许哪天还能琢磨出点什么。他每天炼完一炉，就把药渣倒出来，摊在石头上晾着，一有空就翻出来看。哪一炉的渣子碎，哪一炉的渣子整，哪一炉颜色发灰——他都记在心里。
你炼的？老者问。声音哑，像砂纸磨木头。
晚辈赵长生。赵长生赶紧站起来，外门弟子。
我问你，这药渣，是你炼的？
赵长生有点紧张。他不知道这人是谁，但看孙颖儿对他的态度——那天在丹房，孙颖儿提到墨尘长老的时候，语气是恭敬的，头都低了半分。眼前这个灰袍老者，那股不怒自威的劲儿……
晚辈冒昧。赵长生没敢接话，只说，晚辈自己瞎琢磨的。
老者没理他，又翻了翻那堆药渣。他翻得很仔细，一撮一撮地看，有的还放在指间搓成粉，凑到光底下看。赵长生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你这瓦罐，比丹峰杂役的尿壶还破。他忽然说。
赵长生脸一红。但他没怂，老老实实回了一句：能炼丹就行。
老者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深，像一口井。赵长生被他看得后背发凉，但他没躲。
你用这破罐子，把药渣提纯到这个程度。老者把指尖那撮药渣搓成粉，从指缝漏下去，提纯度，七成二。
赵长生听不懂。他不知道七成二是什么概念。
丹峰内门弟子，用正经丹炉，提纯度五成。老者说，你用一个破瓦罐，到了七成二。
赵长生还是没说话。但他心跳加快了。他不知道五成和七成二差多少，但从老者的语气里，他听出来——这不是小事。
谁教你的？老者又问了一遍。这一次，目光锐利了几分。
没人教。赵长生说，丹峰的孙师姐指点过我控火。但药……是我自己试的。炼废了多少炉，我自己都记不清了。药渣我留着，一撮一撮看，看哪一步出了问题。哪一炉火大了，哪一炉火小了，哪一步杂质没分离干净——我都对照着试。
老者瞥了他一眼。这一眼里，意外又多了一分。外门弟子用破瓦罐炼丹，还会自己对照药渣复盘的，他这辈子没见过几个。
老者沉默了。他站起来，背着手，在巷子里走了两步。他走得很慢，脚下的碎石子被踩得咯吱响。
赵长生站着没动。他能感觉到，老者在打量他。不是看他这个人，是看他的根骨、灵根、心性。那种目光像刀，一层一层剥开他，看他里面是什么料。
你木火双灵根。老者忽然说。不是问句。
炼气一层。
在兽圈喂过牲口。
赵长生一愣。这事他没跟人说过。孙颖儿知道，是因为她路过外门时见过他从兽圈出来。但眼前这人——
脸上有兽粪味，衣服上也有。老者皱了皱眉，洗过，但没洗干净。袖口还有草屑。
赵长生脸更红了。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手。
老者转过身，看着他。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是审视，而是认真。
火候稳，心要静。他说，木为薪，火为焰，不可偏废。你现在的问题，不是火不够，是木太弱。木弱，则火无所依，烧得再旺也是虚火。你控不住火，不是因为火太猛，是因为木兜不住。
赵长生浑身一震。
这话像一道雷，劈在他脑子里。
他一直以为自己控不住火，是因为火灵力太强，压不住。原来不是。是木灵力太弱，兜不住火！木是笼子，笼子太小，鸟当然乱飞。他练了三天控火，一直在想怎么把火摁住。可墨尘一句话点醒了他——该练的不是火，是木。
他闭上眼，感应体内那两股灵力。果然，木灵力细得像一根线，火灵力粗得像一根绳。线怎么拴得住绳？他以前每次引木灵力，都只是薄薄裹一层，裹不住就使劲加压，结果木灵力本身就断了。
多谢长老指点！噗通一声跪下来，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石板地上，咚的一声。
他不知道这老者是谁。但他知道，这两句话，比孙颖儿三天教的还管用。孙颖儿教他怎么裹火，墨尘告诉他——你该补的是笼子。
老者没扶他。他站在那里，看了赵长生一会儿。那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外门弟子，炼气一层，用破瓦罐炼出七成二的提纯——这种事，他活了几百年，头一回见。
三天后，来丹峰找我。他说，若炼不出下品聚气丹，就别来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灰袍在巷子里一飘，人已经到了巷口。赵长生只觉得眼前一花，再看时，巷口已经没人了。
赵长生跪在地上，愣了好一会儿。巷子里只有风穿过碎石的声音。
然后他跳起来。
下品聚气丹？三天？
他不知道自己行不行。但他知道——这是机会。天大的机会。墨尘长老，丹峰之主，青木门炼丹第一人。他让自己三天后去丹峰。这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整个青木门，外门弟子能进丹峰的，百年不出一个。
他拔腿就往外跑。外门的路他熟，七拐八绕，跑到林浩住的那间屋子。林浩正在磨刀，门口晒着几件破衣服。
看见赵长生冲进来，林浩吓了一跳：你急什么？见鬼了？
林浩！赵长生一把抓住他肩膀，眼睛通红，我要炼出下品丹！
林浩被他抓得疼，甩开他的手：下品丹？你疯了？你连药液都没炼出来过——
刚才那人，是墨尘长老！赵长生声音都在抖，丹峰之主！他让我三天后去丹峰！炼不出下品聚气丹，就别来了！
林浩手里的刀掉在地上。他愣了半天，才蹦出一句：你……你等着，我跟你一起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