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城比赵长生想象中大。
城门口人来人往,有穿道袍的,有拿刀的,有牵着灵禽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金属碰撞声,搅成一锅粥。空气里混着汗味、药味、烤肉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灵气味道。赵长生跟在林浩后面,眼睛都不够用了。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人,也没见过这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林浩跟在赵长生旁边,东张西望:这就是坊市?比外门集市热闹十倍。你看那把剑——
找个摊位。赵长生说。他没心思看剑。他兜里就剩两颗丹药,得赶紧出手。
他们在坊市边角找了个空地。一个干瘦老头走过来,伸出一只手。
一块灵石。
这么贵?林浩瞪眼。
这是黑石城,不是你们青木门外门。老头面无表情,一块灵石,摆一天。摆不摆?不摆让开,后面有人等着。
赵长生咬了咬牙,摸出一块灵石递过去。这一块灵石出去,他手里就剩一颗丹药了——不对,他自己留了一颗,王大石拿了一颗,林浩试了一颗。现在他手里只剩两颗。一块灵石摊位费,两颗丹。这买卖怎么做怎么亏。
老头收了灵石,往地上扔了一块旧草席,走了。草席上有股霉味。
赵长生把草席铺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
两颗黑丸子,安安静静躺在布上。
两颗黑乎乎、歪歪扭扭的药丸,摆在人来人往的坊市地上,跟旁边那些摆在锦盒里、银光锃亮的丹药一比,寒碜得像两块泥巴。赵长生自己都觉得寒碜。
没人看。
路过的散修扫一眼,就移开了目光。有个老修停下来看了看,摇了摇头,走了。还有个半大孩子蹲下来想拿,被他娘一把拽走了:别碰,脏。
赵长生蹲在草席后面,手心冒汗。他想开口吆喝,可张了张嘴,没好意思。他脸皮薄,喊不出来。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一个胖子走过来。
这胖子穿一身绸衫,手里捏着把扇子,脸上油光锃亮。他是旁边一个丹药摊的摊主,赵长生刚才就注意到了——他摊上摆的丹药,颗颗圆润光洁,装在锦盒里,标价五块灵石一颗。生意比这边好太多。他看见赵长生这边蹲着两个人,草席上摆着两颗黑丸子,就踱了过来。
他蹲下来,捏起一颗,凑到眼前看。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然后他笑了。
哈哈哈哈——他笑得前仰后合,扇子都掉了,这也叫丹?给狗都不吃。
旁边几个散修被笑声吸引,围过来看。有人好奇,有人看热闹。
胖修士把那黑丸子举起来,冲众人晃了晃:大伙儿看看!这也叫聚气丹?我看是泥巴丸!哪个傻子会买这个?
有人笑出声。有人摇头。一个老修捋着胡子,连连摆手:不成形,无丹纹,这哪是丹?这是药渣子捏的吧?
林浩脸涨得通红,就要站起来。赵长生按住他的胳膊。
你急什么?赵长生低声说。
他都骑脸上了!
他说他的。赵长生看着那胖子,丹药行不行,吃一颗就知道了。
林浩愣了一下。然后他明白了。他抓起桌上剩下的那颗黑丸子,一仰头,丢进嘴里。
全场安静了一瞬。
胖修士还在笑:哟,真吃啊?小心吃死——
话没说完。
林浩身上的灵气波动,突然明显了起来。
他是炼气四层。服下品聚气丹,灵气运转会加快。这是常识。但正常丹药服下去,灵气波动是缓缓上来的,像温水。林浩这一颗,灵气像开了闸一样,从丹田往四肢百骸涌。那股灵气之猛,连旁边几个老修都脸色一变。
他闭着眼,双手结印,引导灵气。
一圈淡淡的灵气涟漪,从他身上荡开。地面上的草席角都被吹得掀了起来。
围观众人脸色变了。
这灵气……一个老修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至少是下品聚气丹的效力。甚至……不止?
胖修士不笑了。他手里还捏着那颗黑丸子,脸上的笑僵住了。他张着嘴,扇子掉在地上都没捡。
林浩睁开眼。他感受着体内奔涌的灵气,长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出来,带着一丝淡淡的药香。
他转头看那胖修士。
你说给狗都不吃?他说,你吃一颗试试。
胖修士脸涨成猪肝色。
我凭什么……
你凭什么嘲笑?林浩站起来,比那胖子高半个头,居高临下看着他,你连丹都没尝过,就敢说这是泥巴?你那摊上的丹,五块灵石一颗,灵气有这么足吗?
胖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扭头看了一眼自己摊上的锦盒,又看了看林浩身上还没散尽的灵气涟漪,额头开始冒汗。
围观的散修里,有人蹲下来了。
这位道友。一个背着剑的年轻散修凑过来,压低声音,这丹……怎么卖?
赵长生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一块灵石一颗。他说。
这么便宜?年轻散修一愣。他看了看旁边胖修士摊上的丹药——光洁圆润,装在锦盒里,五块灵石一颗。再看看眼前这两颗黑丸子——丑是丑了点,可人家当场服丹,灵气作不了假。
我这丹丑。赵长生老实说,但效力,你自己看。
年轻散修犹豫了一下,摸出一块灵石,把那颗黑丸子拿了。他捏在手里看了看,又闻了闻,咬了咬牙,当场丢进嘴里。
几息之后,他的灵气也波动了起来。他瞪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
真的……有效。
人群又骚动了。
还有吗?
没了。赵长生说,下次来,多带几颗。
人群有点失望。但那个年轻散修服丹后的灵气波动,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有人开始打听下次什么时候来,有人追问丹的来历。
胖修士灰溜溜地缩回了自己的摊子,把扇子捡起来,再没敢说话。他那摊上五块灵石一颗的光洁丹药,半天没人光顾了。
赵长生收好灵石,拍了拍草席。
突然,天空中一阵灵风呼啸。
一艘灵舟从坊市上空飞来。舟身狭长,通体赤红,船头站着一个红衣女子。她长发被风吹起,衣袂翻飞,目光从船头扫下来,掠过整个坊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