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舟落下的动静不小。
黑石城坊市的青石板被震得发颤，路边卖符箓的老头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那艘灵舟通体朱红，船头雕着苏家商盟的徽记，一对赤金翅膀张着，一看就不是寻常货色。
坊市里的人全抬头看。有人认出了那徽记，倒吸一口凉气：苏家商盟的灵舟！
苏家？就是那个垄断东荒丹材生意的苏家？
除了他家还有哪个苏家？
议论声嗡嗡的。
赵长生正蹲在摊位后面擦丹瓶，听见动静也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就看见船头那道红衣身影跳了下来。
苏瑶。
她站在灵舟船头，目光扫过坊市，跟上次一样随意。可这一次，她的脚步没停，直直地朝着赵长生的摊位走了过来。
赵长生心里咯噔一下。
他只是个外门弟子，摆摊卖丹而已，这种大人物怎么会注意到他？
周围的人也顺着苏瑶的目光看过来，看见她走向赵长生的破摊位，一个个都瞪大了眼。
那不是卖聚气丹的小子吗？
苏大小姐找他干嘛？
苏瑶已经走到了摊位前。她也不说话，伸手拿起桌上那只装着聚气丹的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颗放在掌心看了看。
那丹药圆润饱满，色泽微黄，表面连一丝裂纹都没有。
苏瑶眉头挑了一下。
她走过的丹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下品聚气丹她闭着眼都能认出来。寻常炼丹师炼的下品聚气丹，表面多少有点细小裂纹，颜色也偏暗。可这颗，亮堂堂的，像一块黄玉。
下品聚气丹，药力提纯度九成。她把丹药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两眼，你自己炼的？
赵长生没敢隐瞒，点了点头：
苏瑶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九成提纯？寻常炼丹师能做到七成就算不错了，九成？那是丹峰内门弟子的水准。
可眼前这少年，穿的是外门弟子的灰布道袍，袖口还磨出了毛边，面前的桌子也是最廉价的杂木桌。
你是哪个峰的？苏瑶问。
外门，丹峰杂役处。赵长生老老实实回答。
杂役处？苏瑶又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
她把丹药放回瓶子里，又拿起第二颗看了看，第三颗看了看。三颗丹，颗颗都是一样的成色，一样的纯度，连大小都几乎一模一样。
这就不是运气了。
这是真本事。
苏瑶把瓶子放下，拍了拍手。
三颗，我全要了。
赵长生愣了一下。他本来打算一颗一颗慢慢卖，没想到这姑娘一口气全收了。
每颗两块灵石。苏瑶伸出两根手指，一共六块。
两块灵石一颗下品聚气丹，这个价不低了。坊市上寻常下品聚气丹一颗也就一块半，她直接给了两块，还不还价。
赵长生心里一热，连忙点头：好，好。
旁边摆摊的王管事凑过来，小声道：赵小子，苏姑娘给的价可不低了。你那丹，一块半都有人抢着要。
赵长生没理他。
苏瑶从袖袋里摸出六块灵石，整整齐齐码在桌上。灵石发出淡淡的白光，在昏暗的坊市里格外显眼。
周围几个摆摊的外门弟子看直了眼。
六块灵石！那可不是小数目！外门弟子一个月月例才两块灵石，这一下子顶三个月的！
赵长生把灵石收进怀里，硌得胸口发沉，却心里踏实得很。他正要把丹药递过去，苏瑶却没接，反而从腰间解下一块青铜令牌，放在了桌上。
这是什么？赵长生问。
苏家商盟的令牌。苏瑶把令牌往他面前推了推，你拿着这个，以后在黑石城坊市摆摊，摊位费全免。
赵长生愣住了。
摊位费全免？这可是天大的人情。黑石城坊市的摊位虽然不大，可每个月也要收半块灵石的摊位费。外门弟子本来就穷，这半块灵石够买两天的干粮了。
苏姑娘，这……太重了。
拿着。苏瑶打断他，你丹好，我保你，公平买卖。
赵长生双手拿起那块令牌。令牌沉甸甸的，正面刻着一个字，背面是一串编号。他攥在手里，手心都出了汗。
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有羡慕的，有嫉妒的，也有狐疑的。
一个外门杂役，拿了苏家商盟的令牌？
你叫赵长生？苏瑶忽然问。
赵长生一怔：苏姑娘认识我？
上次你来卖过丹，我看过。苏瑶淡淡道，你叫赵长生？我记住你了。
赵长生心里猛地一震。
他一个外门杂役，居然被苏家商盟的人记住了。这种感觉，就像走夜路忽然看见前面有盏灯，浑身都暖了。
多谢苏姑娘。他深深鞠了一躬。
苏瑶摆了摆手：别谢。你的丹好，我保你是应该的。
她顿了顿，又道：下个月，我要一批中品聚气丹。你能不能炼？
中品聚气丹。
赵长生心里咯噔一下。
下品他能做到九成提纯，可中品不一样。中品聚气丹对火候的要求高了不止一个档次，他现在只是炼气二层，灵力还不够稳，炼丹时火候稍有偏差就废了。
一个月时间，从下品到中品？
他脑子里飞快地算着。以他现在的控火水平，加上木火双灵根的优势，理论上是有可能的。可万一失败了呢？药材本钱不小，一炉下来就是好几块灵石。
可苏瑶这种人物，肯给机会是看得起他。要是炼不出来，别说以后再也卖不出这个价，就连苏家商盟这条线，都断了。
怎么？苏瑶看他犹豫，挑眉。
赵长生咬了咬牙。
他说，一个月后，我把中品丹给您送来。
苏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冰山上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的暖。
她说，一个月后，我来取。炼出来，我全包。价格你开。
说完，她把三颗丹药收进袖袋，转身就走。红衣在人群里一晃，就上了灵舟。
灵舟腾空而起，化作一道红光，消失在天边。
坊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苏家商盟的苏大小姐！她亲自买的丹？
那小子是谁？外门的？
六块灵石！三块丹！还有令牌！
赵长生没听周围人说什么。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块青铜令牌，又摸了摸怀里的六块灵石。
灵石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烫得他心口发热，也烫得他脑子清醒。
可他心里也清楚。
苏瑶给的价高，给的人情大，可那一个月的期限，像一座山压在他肩上。
中品聚气丹。
他现在连炼下品都要小心翼翼，中品？谈何容易。
回到外门那间破屋，赵长生关上门，从怀里掏出令牌和灵石，摆在桌上。
六块灵石，一块令牌。
他拿起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紧紧攥在手里。
指节都捏白了。
中品，一定炼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