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生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丹峰山道拐角。暮色从山脚漫上来，灵草垄上的嫩芽在风里轻轻晃，叶面灵光一闪一闪，像一地碎银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空了。三十块灵石，攒了三个月，说没就没了。
他转身回屋，坐到丹炉前。
孙颖儿借他的旧丹炉摆在左手边，铜面擦得锃亮，炉膛内壁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火候大一点就漏热。右手边是那个破瓦罐，罐底裂了缝，用泥巴糊过，罐沿还缺了一块。他之前用瓦罐炼了快两个月，后来孙颖儿送了旧丹炉，瓦罐就搁在墙角落灰。
赵长生把旧丹炉搬到面前，生火，添炭。火灵力沉到炉底，他试着把火候稳在中间档。药液入炉，旋转，凝丹。开炉。八颗中品丹，颗颗圆润。他拿起一颗对着烛光看，青色光泽正常，药力也够。
可他心里清楚，这炉丹的提纯度卡在七成，再也上不去了。旧丹炉内壁那道裂纹，火候稍微大一点就漏热，提纯精度最多七成。想再往上，得换炉子。好一点的丹炉，黑石城法器铺标价四十块灵石起步。他攒了三个月的三十块，原本刚好够买一个下品法器丹炉的零头。现在没了。
赵长生把丹收进瓷瓶，靠在椅背上，盯着房梁看了半天。
第二天一早，孙颖儿来串门。她端着一碗药汤，推门进来，看见赵长生蹲在院子里翻药渣。李青在旁边分拣新倒的渣子，动作又轻又稳，四堆码得整整齐齐。孙颖儿把药汤放下，走到丹房门口，一眼看见墙角那个破瓦罐。
她皱了皱眉，走进去。
“你怎么又用这个？”
赵长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旧丹炉昨天炼完最后一炉，炉膛裂纹大了，火候压不住。”
“我知道。”孙颖儿拿起瓦罐看了看，罐底泥巴糊的那层又裂了，罐沿还缺了一块，“我问的是——你攒的灵石呢？你上个月就说要换丹炉，攒了快三个月了吧？”
赵长生没马上答。他把瓦罐从孙颖儿手里接过来，放在地上。
“借人了。”
“借谁了？”
“林浩。他爹病重，要五块灵石买续命药。”
孙颖儿看着他，看了三息。“五块灵石，你借了多少？”
“三十块。”
孙颖儿没说话。她低头看了看那个破瓦罐，又看了一眼赵长生那张脸。脸上没什么表情，平平淡淡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孙颖儿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你也不宽裕。”赵长生蹲下来，把散落的药渣拢了拢，“你自己用的丹炉也是下品法器，旧得不成样子。我不想欠人情。”
孙颖儿站在丹房门口，半天没动。风吹过来，吹得她月白裙摆微微翻动。她看着赵长生蹲在地上拢药渣的背影，瘦，黑，道袍袖口沾着炭灰，跟三个月前第一次在丹房见他时没什么两样。
“你这个人——”她说了半句，咽回去了。
赵长生抬头看她。孙颖儿已经转身走了，裙摆消失在院门口。
他没多想，继续翻药渣。李青蹲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撮茯苓渣，抬头看了一眼孙颖儿离开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赵长生。
“孙师姐……好像生气了。”
“没有。”赵长生把一撮黄精渣扔进筐里，“她就是那个脾气。”
当天下午，赵长生用瓦罐炼了一炉。火候不稳，药液提纯只做到六成，成丹七颗，其中三颗还有裂纹。他把废丹挑出来，摆在窗台上，跟之前攒的几颗废丹放一起。那些废丹颜色灰暗，表面坑坑洼洼，跟瓷瓶里那些圆润的中品丹天差地别。
第二天一早，赵长生还在睡，院门被人敲响了。
他披上衣服出去开门。孙颖儿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座铜色丹炉。那丹炉不大，半人高矮，炉身刻着细密的云纹，铜面光泽内敛。赵长生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孙颖儿自己用的那个下品法器丹炉，他之前在她丹房里见过。
“师姐？”
孙颖儿把丹炉往他怀里一塞。丹炉很沉，赵长生差点没接住。
“先用着。”孙颖儿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这几天不用丹炉，搁着也是搁着。”
赵长生抱着丹炉，低头看了看炉身。铜面温润，云纹规整，炉膛内壁光滑，没有一丝裂纹。比他现在用的那个旧丹炉好太多。他抬头看孙颖儿。
“师姐，这个——”
“别废话。”孙颖儿打断他，“你那个瓦罐再炼下去，废丹都能堆成山了。等你炼出上品丹，再还我一个更好的。”
赵长生看着她。孙颖儿站在晨光里，月白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摆，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赵长生想起昨天她问“你为什么不跟我说”时的语气，又想起她刚才把丹炉塞进他怀里时手顿的那一下。
“师姐。”赵长生抱着丹炉，声音比平时轻了些，“这算我欠你的。”
孙颖儿看了他一眼。
“这不算人情。”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下，半侧过身，“算投资。你炼出上品丹，分我一颗就行。”
说完走了。步子很快，裙摆一晃就不见了。
赵长生抱着丹炉站在院子里，晨光照在铜面上，云纹泛着温润的光泽。李青从外间出来，看见他怀里那个丹炉，愣了一下。
“孙师姐的？”
“嗯。”
李青没再问。他蹲下来，继续翻药渣。赵长生抱着丹炉进了丹房，把旧丹炉搬到墙角，把孙颖儿的丹炉摆在正中间。他伸手摸了摸炉身，铜面微凉，云纹凸起，手感比旧丹炉细腻得多。他生火，添炭，把李青刚提纯的药液倒进去。火灵力沉底，稳在中间档。药液旋转，凝丹，收火。开炉。
十颗。颗颗中品，丹面泛着一层极淡的青色光泽，比之前亮了一倍。赵长生拿起一颗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光泽温润，药力饱满，提纯度至少八成五。比旧丹炉炼出来的高了整整一成五。
他把十颗丹收进瓷瓶，摆在桌上。然后走到墙角，把那个破瓦罐搬起来，用抹布擦干净。罐底泥巴糊的裂缝，罐沿缺的那一块，罐壁上被火燎黑的痕迹。他把瓦罐放在孙颖儿丹炉旁边，两座炉并排摆着。一个新，一个破。一个铜面云纹，一个泥巴裂缝。他看了很久。
“上品丹。”他对着两座丹炉说，“一定炼出来。”
说完转身出屋，去院子外面看灵草垄。聚灵花苗又长高了一截，叶片上的灵光比昨天更浓。他蹲下来，拔了一株聚灵花，根须完整，带着湿泥。他拿进屋递给李青。
李青接过来，手指碾过花瓣，木灵力渗入。十五息后，掌心浮出一团墨绿色膏状物。他递给赵长生。
赵长生感知了一下。九成八。他点了点头，把药液倒进新丹炉。火灵力沉底，稳稳包住药液。他闭上眼，控火，凝丹。
开炉时，十颗丹。颗颗中品，表面泛着上品光泽，青色温润，像十颗小小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