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浩回来了。他站在丹房门口,肩上背着一个竹筐,筐里装着半筐黑土,土里埋着一把一把的草根。脚上的布鞋磨穿了底,脚趾头露在外面,沾着干泥巴。肩膀上晒脱了一层皮,红通通地翻着。
赵长生正在丹炉前控火。他抬头看了一眼,把火压住,站起来。
“你爹咋样了?”
“命保住了。”林浩把筐子放下,筐底磕在门槛上,震落一层碎土,“续命丹吃下去,第二天就能坐起来喝粥。我娘说,再养半个月就能下地慢走。”他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汗珠子甩在地上,砸出几个泥点,“我在家待了两天,看他能坐起来了,才往回赶。”
赵长生从丹炉前走出来,蹲在筐边扒了扒。草根上还带着泥,须根完整,没伤到主根。有止血草、聚灵花、碧根藤,还有几株他不认识的,叶子细长,根茎发紫。
“这些哪来的?”
“后山挖的。”林浩也蹲下来,把草根一株一株往外拿,“我爹说,你借灵石救命,家里没什么好东西能谢你。他让我上山挖的。挖了两天,跑遍了村后那片山。野生的,比药铺里卖的那些灵气浓。”
赵长生捏起一株聚灵花根,放在鼻尖闻了闻。土腥味里透着一股淡淡的灵气,比他在后山采的那些杂苗浓得多。他把草根放下,看了林浩一眼。
“你爹刚好,你不在家守着,跑山上挖草根?”
“我娘守着呢。”林浩把筐里最后一株草根拿出来,“我爹让我带句话——他说,赵长生这个人,值得交。”
赵长生没接话。他站起来,把院子里那片空地扫了一遍。垄沟是他前几天翻过的,土松着,就等着种。他回头喊了一声:“李青。”
李青从外间出来,手里还捏着半撮药渣。赵长生指了指筐里的草根。
“种上。丹房外面那片空地,全种。”
三人动手。李青负责摆根,按赵长生说的间距,一株一株码在垄沟里。林浩拿柴刀刨坑,赵长生覆土浇水。李青摆得很仔细,每一株根须都捋顺了,朝下,不窝根。赵长生浇水的时候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太阳落山前,那片空地全种上了。一垄一垄,整整齐齐。林浩带来的草根多,除了院子前面那片地,丹房侧面还挤了半垄。
第二天一早,赵长生推开门,愣住了。昨晚浇过水的那片地,冒出了一层嫩芽。青绿色的芽尖,顶着露珠,在晨光里泛着微弱的灵光。他蹲下来仔细看。聚灵花芽、止血草芽、碧根藤芽,全活了。而且比普通灵草芽粗壮一倍,叶面上一层细密的灵光,像裹了层薄霜。
孙颖儿听到动静,从隔壁丹房出来。她端着一碗药汤,走到垄边蹲下,伸手摸了一片芽叶。她的指尖在叶面上停了两息,眉头挑起来。
“野生灵草?”她站起来,扫了一眼赵长生,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摆弄草根的李青,“你上哪儿弄的?”
“林浩回村挖的。他爹让带的。”
孙颖儿看了一眼站在院门口、正用袖子擦汗的林浩,又看了一眼那片灵草垄。灵光在嫩芽叶面上流转,晨光照上去,一闪一闪的。
“野生灵草比药铺卖的人工种植的灵气浓一倍。”孙颖儿把药汤喝完,碗搁在窗台上,“可野生灵草移栽难活,十株能活三株就不错了。你这片——”她数了数垄上的嫩芽,“全活了。”
赵长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李青摆的根。他摆得仔细。”
孙颖儿看了李青一眼。李青蹲在垄边,手指正轻轻拨开一株聚灵花芽旁边的土,检查根须。动作又轻又稳。她没说什么,转身回丹房,过了一会儿又出来,手里拿了一只小玉瓶。
“每天浇一次灵泉水。普通井水灵气不够,长到一半就蔫了。”她把玉瓶递给赵长生,“丹峰后院有一口灵泉,自己打。别让人看见。”
赵长生接过玉瓶,道了谢。当天下午他就去打了灵泉水,浇在垄上。水渗进土里,灵草芽肉眼可见地挺直了几分。
五天后,灵草长到三寸高。赵长生拔了十几株聚灵花,递给李青。李青蹲在丹房门口,手指碾过花瓣,木灵力渗入。十五息后,掌心浮出一团墨绿色膏状物。他递给赵长生。
赵长生感知了一下,脸色变了。九成八。提纯率比用药渣提的还高。野生灵草的灵气本来就浓,加上灵泉水浇灌,药力比普通灵草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他转身进丹房,把药液倒进孙颖儿送的丹炉。火灵力沉底,稳稳包住药液。凝丹,收火。开炉。
十颗。颗颗中品,但丹药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青色光泽,像镀了一层薄釉。赵长生拿起一颗对着光看了看。光泽温润,比之前炼的中品丹亮了一倍。
“这丹……”林浩凑过来看,“看着不太一样。”
“泛上品光泽。”孙颖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药杵。她走过来,拿起一颗丹对着光看了三息,又放下。“中品丹,但药力接近上品。你丹炉沾了灵草的灵气。灵草好,丹就好。”
赵长生把丹药收进瓷瓶。十颗,颗颗泛着上品光泽。他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片碎瓦,又看了一眼门框上那六道刻痕。灵草长成,丹药品质又上了一层。
“那就多种点。”他走到院门口,把那片空地看了一遍,“丹房外面全种上。把后山挖回来的草根全栽下去,再搭个架子种碧根藤。”
林浩搓了搓手:“我明天再回村挖一筐。”
“别。”赵长生拦住他,“你爹刚好,你多回去看看。草根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林浩想了想,点了点头。“那我后天走。明天帮你把架子搭了。”
当天夜里,赵长生炼完最后一炉丹,推开门透气。月光照在院子里的灵草垄上,一排排嫩芽在夜风里轻轻摇晃。他蹲下来,摸了摸最近的一株聚灵花芽。叶片上的灵光比白天更浓,像是把月光吸了进去。
他站起来,正准备回屋,忽然脚步一顿。
垄沟里,有三株聚灵花苗被连根拔起,扔在旁边的碎石上。根须断了,叶子蔫了,灵光散了大半。他蹲下来看——垄沟的湿土上留着半个脚印。鞋底纹路是外门杂役堂发的胶底布鞋,脚型偏窄,尺码小。赵长生记得这个脚印。钱富的狗腿子赵虎,脚上就穿这双鞋。前些天钱富带人来闹事,赵虎站在钱富身后,赵长生低头看了一眼他的鞋,就是这双。
赵长生把三株灵草苗捡起来。根断了,种不活了。他攥着那三株断苗,站在月光底下,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回屋,把三株断苗收进一个空瓷瓶。瓶身上贴了张纸条,写了两个字——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