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着稀疏零落的逃难人流,林晓在黄昏的天光下,朝着那浓烟与炮声隆隆的北京城墙艰难靠近。离城门越近,景象便越发触目惊心。道路两旁开始出现被丢弃的破旧家具、散落的粮食、甚至倒毙无人掩埋的牲畜尸体,蝇虫嗡嗡盘旋。空气中弥漫的硝烟、焦臭和隐约的尸臭味愈发浓烈。迎面遇见的,多是神色仓皇、扶老携幼往外逃的百姓,像林晓这样还在往城里去的,几乎见不到,偶尔有几个,要么是满脸横肉、眼神闪烁的汉子(可能是想趁乱捞一把的地痞),要么是同样狼狈但还拖着些残破兵器、往城里某个方向集结的散兵游勇。
他选择了相对偏僻的东便门(沙窝门)作为进城点。据研究会情报,此门并非联军主攻方向,防守相对薄弱,也更容易混入。靠近城门时,远远便望见城门半开,门洞内外一片狼藉。原本的守军似乎已不见踪影,只有几个穿着脏污号衣、但明显已无心守城的兵丁,有气无力地靠在墙边,对进出的人流视若无睹,眼神空洞。城门附近聚集了不少人,多是想要最后一批逃出城去的,哭喊、叫骂、推搡,乱成一团。也有少数像林晓这样还想进城的,要么是急着回家取东西的,要么是像他一样另有目的的,都低着头,匆匆从人缝中挤过。
林晓压低了草帽,将背囊往怀里收了收,学着那些进城人的样子,微微弓着背,脸上做出混杂着焦虑和麻木的神情,脚步不停地挤过混乱的人群,闪身进入了门洞。
穿过幽暗的门洞,一股更加复杂、更加浓烈的、属于“混乱京城”特有的气息,如同粘稠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首先冲击感官的,是声音。不再是城外那种相对单一的逃难声和遥远炮声。城内是无数声音的漩涡:近处是女人尖利的哭嚎、孩童受惊的啼哭、男人粗哑的争吵与叫骂、伤者痛苦的呻吟;稍远处,是零星的、不知来自何处的火铳或步枪的射击声,伴随着短促的呐喊或惨叫;更远处,则是持续不断、似乎来自四面八方的、沉闷的炮击声,每一次炮响,都让脚下的青石板路微微震颤,也让空气中弥漫的恐慌加剧一分。
视线所及,街巷一片狼藉。不少店铺门板被砸开,货物散落一地,有的已被洗劫一空,有的还在燃烧,冒着黑烟。街道上垃圾、污水横流,到处是破碎的瓦罐、散落的衣物、甚至斑驳的暗红色血渍。行人稀少,且个个行色匆匆,面带惊惶,贴着墙根疾走,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偶尔有骡车或人力车疯狂地冲过街道,上面堆着箱笼细软,赶车人拼命鞭打牲口,对路人的叫骂充耳不闻。
林晓注意到街上人员的构成极为复杂。有穿着普通百姓衣服、但腰间鼓鼓囊囊、眼神凶悍的汉子(很可能是趁火打劫的);有头裹红巾或黄巾、手持大刀长矛、但同样神色慌张、成群结队不知往何处去的义和团民;更多的是穿着破旧号衣、丢盔卸甲、三五成群、或茫然徘徊、或匆忙逃窜的清军溃兵,他们手中的武器反而成了累赘,有些干脆扔在了地上。
“让开!都让开!”一声嘶哑的吼叫从侧面巷口传来。几个穿着黑色号衣、像是衙役或巡防营的人,押着一辆堆着几个大木箱的板车,横冲直撞地跑过,将路边一个躲避不及的老妇人撞倒在地,也顾不上扶,骂骂咧咧地继续往前奔,看方向是往内城。
“妈了个巴子的,官老爷们都跑球了,还让老子们在这儿顶缸!”一个满脸烟灰、胳膊受伤胡乱缠着布条的溃兵靠在一家被砸烂的粮店门口,冲着那队“衙役”的背影吐了口带血的唾沫,随即又神经质地缩了缩脖子,警惕地看向林晓。
林晓立刻低下头,加快脚步,拐进另一条相对狭窄、但同样混乱的小巷。他必须尽快确定自己的方位,并向碎片感应的方向移动。但在这完全陌生的、且秩序崩坏的环境里,辨识方向都成了难题。街牌大多损坏或无暇顾及,只能依靠对北京城大致布局的记忆和太阳的位置(透过浓烟勉强可见)来判断。
他尽量避开主街和大股人流,在曲折的小巷中穿行。这些背街小巷同样惨不忍睹,不少门户洞开,里面传来压抑的哭泣或翻箱倒柜的声音。他甚至在一个拐角,瞥见几个溃兵正从一个看似中等人家的小院里,抬出一口樟木箱子,院门内隐约有女人的哭求声,随即被粗暴的呵斥打断。
“看什么看!滚!”一个溃兵发现了林晓,恶狠狠地瞪过来,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林晓立刻收回目光,装作受惊的兔子,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另一条更窄的胡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这不是游戏,这里的每个人都可能成为致命的威胁。他必须更低调,行动更快。
碎片共鸣的牵引感,在进入城内后,虽然依旧被那股弥漫的悲伤与混乱的负面能量场所干扰,但确实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方向大致是西北,偏内城,这似乎与研究会推测的、东交民巷使馆区及附近区域的方位吻合。但具体在哪里,还需要靠近后才能进一步定位。
他正在一条堆满垃圾、臭气熏天的小巷中小心前行,前方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更加嘈杂的声响,夹杂着外语的呼喊和皮靴踏地的声音。林晓心中一凛,立刻闪身躲进一个半塌的柴火垛后面,屏息凝神。
从巷口快步跑过的,是大约十几个身穿土黄色军服、头戴大檐帽、端着上了刺刀步枪的士兵。是日本兵。他们军容相对整齐,但脸上也带着紧张和凶狠,一边跑一边用日语急促地交流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侧。在他们队伍中间,还驱赶着几个用绳子捆着手腕、面如死灰的中国平民,看样子像是被临时抓的夫子或嫌疑分子。
日本兵很快跑过,巷口暂时恢复了“正常”的混乱。林晓缓缓吐出一口气。联军已经开始入城了,而且散入了街巷。这意味着,真正的、有组织的劫掠和更无差别的暴力,即将或已经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上演。他必须赶在更彻底的混乱和无序降临之前,找到目标。
他不再犹豫,从柴垛后闪出,继续朝着西北方向,利用一切遮蔽物,艰难而坚定地前行。每一步,都踏在破碎的文明和淋漓的鲜血之上。耳边充斥着这座千年古都在沦陷前夕发出的、最后的、也是最痛苦的哀鸣。而他要做的,是在这哀鸣与毁灭的浪潮中,找到那一点可能即将熄灭的文明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