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胡同里那几个惊惶百姓的短暂交谈,如同黑暗中的一星火花,为林晓指明了更具体的调查方向。他需要更多、更确凿的细节,来确定那件“从园子里流出来的老铜器”究竟是什么,以及它可能被运往了使馆区的哪个角落。在使馆区外围盲目乱闯,与自杀无异。
他离开了那条胡同,开始在使馆区周边相对不那么混乱、但依然人心惶惶的街巷中,像一个真正的、想打听消息又怕惹祸上身的普通百姓那样,小心翼翼地“流连”。他专找那些开着半扇门、似乎还有主家在的店铺,或者蹲在墙角、看起来消息灵通又无所事事的本地老人、小贩搭话。问询的方式极为讲究,不能直接问“洋兵抢了什么宝贝”,而是旁敲侧击,或是借着对时局的恐慌,打听哪些地方被抢得狠、哪些人家遭了灾,以免引火烧身。
在一家尚在营业、但门可罗雀的杂货铺里,他买了两块粗粝的饽饽,一边付着铜子,一边唉声叹气:“掌柜的,这日子可怎么过。听说前街桂老爷家,连祖传的香炉子都保不住了?唉,那可是前朝王爷赏的,多少年的老物件了……”
掌柜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一边麻利地包好饽饽,一边也压低声音叹气:“谁说不是呢!桂老爷家那还算轻的。您不知道,再往西边,原来那位当过内务府主事的‘荣大人’家,那才叫一个惨!听说洋兵破门那天,把他家库房翻了个底朝天!别的金银珠宝不说,单是里面藏着的几件顶顶老的老铜器,据说是打从……打从西郊那废园子(圆明园)里流散出来的,好些还是周朝、汉朝的物件,荣大人当眼珠子似的藏着,这下可好,全让一伙高鼻子蓝眼睛的洋兵(可能是德国或俄国兵)给装箱抬走了!唉,作孽啊!”
“西郊废园子……周朝的老铜器?”林晓适时露出惊讶又惋惜的表情,“那可真是……无价之宝啊!荣大人家……就没人拦着?或者,知道那些东西被抬哪儿去了吗?”
“拦?谁敢拦!”掌柜的连连摆手,“那些洋兵,凶神恶煞的,带着枪呢!抬哪儿去了?还能去哪儿,都往那边使馆堆了呗!我有个亲戚在那一带当更夫,昨夜里瞅见,好几辆大车,装着沉甸甸的箱子,就是往东交民巷里头那个……叫什么‘俱乐部’还是什么馆的后门运。唉,说是要‘登记造册’,依我看,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喽!”
信息进一步收窄:前内务府官员荣大人,收藏有来自圆明园的周代青铜器,被某国洋兵(特征:高鼻子蓝眼睛,可能是德、俄)抢走,运往了东交民巷内某个类似“俱乐部”或“公馆”建筑的后门。这与他之前感应到载体被移动,以及方向指向使馆区深处的情况吻合。
但“周代青铜器”是一个很大的类别。具体是哪一件?形状如何?有何特征?这些细节可能决定他能否在堆积如山的劫掠品中快速辨识出目标。
林晓想起了碎片共鸣中隐约感受到的那件载体的“形态”——并非恢弘巨制,而是相对“凝重”、“内敛”,带着一种古老的、历经沧桑的“礼器”感,而非兵器或日常用具。这缩小了范围,可能是鼎、簋、尊、卣、壶等食器或酒器、水器。
他需要更专业、更内部的消息。他想到了古玩行。战乱之中,古玩店是重灾区,但那些老板和伙计,往往对市面上流通过的珍贵器物了如指掌,尤其是这种“流传有序”的宫闱秘藏。
他冒险来到琉璃厂附近。这里已是一片狼藉,多数店铺被砸被抢,但仍有个别胆大的或无处可去的店主,在残破的铺面里收拾残局,或者暗中观望。林晓找到一家门脸较小、位置偏僻、老板正在唉声叹气整理碎瓷片的古玩店,装作一个对老物件感兴趣、又对时局惶恐的落魄书生(他稍微调整了神态和语气),凑了上去。
“这位老板,叨扰了。晚生……晚生祖上也喜好金石,留有几件小玩意儿。如今这光景,真是……唉,不知市面上,可还太平?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物件流动?”他措辞谨慎,目光扫过店内狼藉。
那老板五十来岁,一脸苦相,抬眼打量了一下林晓,见他虽衣着普通,但气度不像寻常粗人,谈吐也文雅,便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客官,这年月,还谈什么太平不太平。好东西?有!都让洋兵划拉走了!不瞒您说,就前几日,我还听说一桩——内务府那个荣大人,手里有一套顶好的西周青铜器,据说是一簋一鼎,配套的。那簋尤其难得,品相完好,内底有长铭文,说的是什么分封、赏赐的大事,学术价值极高!原就是乾隆爷时从圆明园库里挑出来赏人的,后来几经流转,到了荣大人手里。他藏着掖着,等闲不给外人看。这下可好,让德国兵给抄了去!我有个在德国使馆当花匠的远亲说,那东西被当官的看上了,说要拿回去‘研究’,单独收着呢!”
西周青铜簋!配套,有长铭文,原属圆明园,被德国兵抢走,被德国军官“单独收着”!
林晓的心脏猛地一跳。簋,是盛放黍稷稻粱等饭食的器皿,常用于祭祀和宴飨,正是重要的礼器。其形制通常为圆腹、圈足,有的有盖,有的有双耳或四耳,符合他感知到的“凝重内敛”之感。带有长铭文的西周青铜簋,更是研究西周历史、礼仪、文字的珍贵实物,其承载的“历史信息”与“文明能量”密度极高,完全有可能成为“时空锚点”碎片的优质载体!
“德国兵……单独收着……”林晓喃喃重复,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惋惜和好奇,“那……知道收在使馆里什么地方吗?唉,如此重器,流落异邦,真是可惜可叹。”
老板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我那亲戚也是听那些德国兵喝酒吹牛时零碎说的。好像……是放在他们那个什么‘东亚远征军司令部’临时占的一处宅子里,就在使馆区靠北边,以前好像是个王府别院,现在门口有德国兵站岗,看管得严。里头院子大,堆了好多抢来的东西,那铜簋,听说就锁在里头一间小库房里,有个什么中尉亲自管的钥匙。客官,我也就是这么一听,您可千万别外传,也千万别动什么心思!那地方,现在就是龙潭虎穴,进去就别想出来!”
信息链,在这一刻几乎完全闭合。
目标:一件原属圆明园、后由前内务府官员荣大人收藏的西周青铜簋(很可能带有重要铭文)。
当前位置:东交民巷使馆区北部,被德军“东亚远征军司令部”临时占用的原王府别院内,由一名德军军官亲自保管。
风险:戒备森严,是劫掠品临时堆放点之一。
林晓向古玩店老板道了谢,留下几枚铜子作为“茶资”,然后迅速离开了琉璃厂。他需要找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消化这些信息,并制定下一步行动计划。
他躲进一条僻静无人的死胡同尽头,背靠冰冷的墙壁,缓缓平复着有些加速的心跳。目标已然清晰,但前路却更加凶险。他要面对的,不再是混乱的街头和散兵游勇,而是有组织、有武装、处于高度警惕和征服者亢奋状态的外国军队据点。
碎片共鸣的牵引,此刻似乎也变得更加明确和稳定,遥遥指向使馆区北部的某个点,仿佛在无声地印证着古玩店老板的消息。
林晓的目光,穿过胡同口,望向那片飘扬着异国旗帜、如同巨兽般盘踞的使馆区。西周青铜簋……德国军营……他必须进去。在它被登记、装箱、运上前往欧洲的轮船之前。
他摸了摸怀中那枚庚子年当票,又握了握袖中隐藏的短棍。接下来,他需要伪装成一个能合理靠近、甚至进入那个德军临时据点的身份。普通的逃难百姓或好奇路人,是绝无可能靠近的。
一个模糊的计划,开始在他脑海中成形。混乱,有时也意味着机会。他需要观察,需要等待,也需要……一点点运气,以及伪装成最卑微、最不引人注意的角色的勇气。
目标已锁定,狩猎,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