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但东交民巷的德军据点并未完全沉寂。院落中点起了几盏汽灯和马灯,昏黄的光线在堆满宝物的庭院中投下摇曳扭曲的影子,将白日里的劫掠场变成了一个更显诡异阴森的巨大藏宝洞。大部分苦力已被驱离,只留下少数几个被强留下来做夜间的杂役和看守,林晓利用搬运最后一趟货物时“动作慢、被留下清扫”的借口,得以继续留在院内边缘。
他拿着扫帚,在堆放杂物的角落有一搭没一搭地清扫,目光和感知却全部集中在院东那排紧闭的厢房。白天的嘈杂散去,夜晚的相对寂静让他能更专注地分辨体内碎片共鸣的细微变化。那指向东厢房的牵引感,此刻如同黑暗中一根被绷紧的琴弦,发出低沉而稳定的震动。源头,就在那排房子靠北端的某个房间。
机会在他低头清扫一堆碎瓷片时出现。一个喝得醉醺醺、军衔是上等兵的德国兵,提着马灯,骂骂咧咧地走过来,冲着林晓和附近另一个苦力吼道:“你!还有你!过来!穆勒少尉要把他那些‘小宝贝’挪到里间去,过来搭把手!轻点,蠢货,弄坏了剥了你们的皮!”
穆勒少尉?林晓心中一动,白天似乎听士兵们提起过这个名字,是负责这个院落仓库保管的军官之一,据说是个“识货”又贪婪的家伙。他立刻放下扫帚,唯唯诺诺地跟上。
士兵用钥匙打开东厢房靠北端第二间屋子的门锁,吱呀一声推开门。一股更浓郁的、混合了木头、尘土、金属锈蚀和特殊防蛀药草的气味扑面而来。屋内没有窗,靠墙立着几个高大的木质多宝格和柜子,地上整齐地码放着一些大小不一的木箱,与外面院中的狼藉相比,这里显然经过初步整理,物品摆放相对有序。
“看什么看!过来,搬这个!”士兵指着多宝格旁一个中等大小的、用软草和棉布仔细包裹的方形物体。从形状和包裹的用心程度看,这绝非普通物件。
林晓和另一个苦力上前,小心地抬起那物体。入手沉重异常,隔着包裹物也能感觉到其坚硬冰冷的质地和规整的几何形状。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包裹物的瞬间——
“嗡!”
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晰而强烈的共鸣,如同洪钟大吕在他灵魂深处震响!右掌心的勾玉印记骤然发烫,左臂银盘震颤,体内融合的三股能量更是如同被磁石吸引般,齐齐涌向那个被包裹的物体!共鸣中蕴含的信息不再是模糊的悲怆,而是具体化为一种极其古老、极其庄严、承载着厚重礼仪与文明分量的“存在感”!是它!绝对是那件西周青铜簋!
与此同时,他感到那青铜簋本身似乎也“醒”了过来,散发出一股微弱的、内敛的、却充满不屈与沧桑的能量场,与他体内的碎片能量产生着无声的、跨越三千年的共鸣与呼唤。
林晓强行稳住心神,手上动作不敢有丝毫差错,与另一苦力一起,按照士兵的指示,将包裹物小心翼翼地搬到屋内墙角一个更结实的包铁木柜旁。士兵打开木柜,里面已经放着几件单独存放的器物,都用布或匣子装着。他们又将这包裹物放入柜中一个空位。
“好了,滚出去!”士兵不耐烦地挥手,锁上了柜门,又仔细检查了一下锁头。
退出房间时,林晓用眼角余光快速扫视了一下屋内。除了这个木柜,旁边一个上锁的书桌抽屉似乎也很受重视,士兵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下。难道钥匙在少尉那里?
就在他们退出房间,士兵重新锁门时,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白天见过的那个黑袍人——施密特传教士,正陪着一位三十多岁、留着精心修剪的八字胡、穿着笔挺军装、佩戴少尉肩章的德国军官走来。那军官脸上带着征服者的骄矜和一丝对“战利品”的得意,正是穆勒少尉。
“施密特先生,我理解您对‘文化’的关切,”穆勒少尉的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敷衍,“但这些都是合法的战利品,是帝国士兵英勇作战的证明。特别是其中几件,具有极高的历史和艺术价值,我已经向上级报告,它们将会得到妥善的……处理。”他说“处理”时,语气有些微妙。
施密特紧锁眉头,看着刚刚被锁上的房门,又看看院子里堆积如山的其他文物,声音低沉而痛苦:“少尉先生,妥善处理不应该是锁进柜子,然后运往遥远的欧洲,让它们永远离开自己的文化母体。这是掠夺,是对一个古老文明记忆的撕裂。上帝不会赞同这样的行为……”
“上帝?”穆勒少尉嗤笑一声,拍了拍腰间的枪套,“在这里,上帝站在大炮射程更远的一方。施密特先生,您是个好人,但过于天真了。这些东西,在这里只会被野蛮人毁掉,在我们手中,才能得到真正的‘保护’和研究。比如,”他带着炫耀的语气,指了指刚刚上锁的房间,“里面有一件来自周王朝的青铜祭器,完美无瑕,还有长篇铭文,简直是历史的活化石!我将亲自保管它,直到它被送往柏林博物馆,那才是它应有的归宿。”
他故意用了“祭器”这个词,带着一种将异教文物标本化的冷淡兴趣。施密特的脸色更加苍白,嘴唇动了动,最终化为一声无力的叹息。
林晓低着头,跟着带他们出来的士兵快速离开走廊,但穆勒少尉的话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目标完全锁定:西周青铜簋,就在东厢房北数第二间屋内,锁在那个包铁木柜中。钥匙很可能在穆勒少尉本人身上,或者他信任的人手中。少尉将其视为重要的个人“战利品”和晋升资本,看管极严,并打算将其运回德国。
退回院落中,林晓继续扮演着沉默的苦力,但心中已如明镜。获取难度极大。硬闯等于送死。必须智取。而那个痛苦而正直的施密特传教士,以及穆勒少尉对青铜簋的重视和将其运走的打算,都让行动的紧迫性提升到了最高级别。
他必须尽快制定计划,目标已锁定,时间却不等人。每多耽搁一刻,那青铜簋被转移、封箱、运上轮船的风险就增加一分。而施密特,这个在黑暗中发现的第一缕异样微光,或许可以成为计划的关键一环。林晓开始思考,如何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与这位良知未泯的传教士建立起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