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的掩护下,柴房角落里短暂的“结盟”迅速转为务实的筹谋。第二天清晨,在苦力们被驱赶着开始新一天的劳作前,施密特利用自己在据点内相对自由的身份,以“需要人帮忙整理些教会文书”为由,将林晓从苦力队伍中暂时叫走,带到了院子东北角一间堆放杂物、但相对僻静、有门可掩的耳房。
门一关,隔绝了外面大部分的嘈杂。昏暗中,施密特快速而低声地开口,脸上带着紧张与决意混合的神情:“我打听过了,穆勒少尉今晚不当值,会在他的房间(占用的一间厢房)休息。他确实好酒,特别是法国白兰地。昨天他们从一家法国商行抢了几箱上好的人头马,穆勒自己留了两瓶,但显然不够。我可以想办法再弄两瓶——从士兵们私下交易的‘黑市’里,用我存的一些银元换。再加上……这些。”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轻轻一晃,发出银元碰撞的脆响,大约有二三十枚。“这是我的大部分积蓄了,在北平这些年攒的。应该能让他动心。”
林晓迅速评估着。两瓶上好白兰地,加上一笔对底层军官来说不算少的银元,换取“暂时拿出那件铜器供神父研究、临摹铭文”的机会,这个价码在当前的混乱中,既显得“丰厚”足以打动贪婪者,又不至于夸张到引起穆勒的过度警惕或怀疑其背后有更大图谋。施密特的身份也为此提供了合理的掩护——一个对东方古物着迷、书呆子气的传教士。
“理由足够。”林晓点头,用德语低声说,“但细节决定成败。神父,您打算怎么说?什么时候去?东西拿出来后,在哪里‘研究’?能有多长时间?”
施密特显然也思考过:“就说……我对中国古代宗教祭祀礼器很感兴趣,正在写一篇相关的文章。听说他这里有一件极其珍贵的周代祭器,带有重要铭文,希望能借出来,在我的临时住处(他在附近教堂的宿舍)仔细观摩、记录一晚,最多两晚。作为感谢,奉上薄礼。时间……最好是晚饭后,他喝了点酒,心情放松,又还没醉得糊涂的时候。就在他房间外面的小厅,或者我那里,都可以,只要离开这个仓库院子就行。”
“不能在他房间。”林晓立刻否定,“那里是他的地盘,守卫和同僚可能随时进出,太不可控。最好是在一个相对中立,但又在他觉得‘安全可控’范围的地方。您那里……教堂宿舍可能稍远,他未必放心让东西离开据点太远。” 他快速回忆着院落布局,“院子西边,靠近后门那里,不是有个小偏厅吗?平时堆放些杂物,但还算干净,有桌椅。那里离仓库不远不近,既在据点内,又相对独立。您可以提议在那里,点一盏灯,‘安静研究’。”
施密特想了想,觉得有理:“好,就那里。我会说需要安静和好光线。但关键是,东西一旦拿出来,你怎么……接手?那里虽然偏,但毕竟是军营范围内,随时可能有士兵经过。”
“这就是我需要您创造的机会了。”林晓目光沉静,“当您和穆勒完成‘交易’,他亲自或派人把铜簋送到偏厅,您开始‘研究’后,我会想办法在附近制造一点小小的……混乱。不需要太大,比如,不小心打翻一盏灯,或者弄出点奇怪的声响,吸引门口守卫或您、穆勒的短暂注意力。只需要几秒钟,视线离开那件铜器的时间。”
“然后呢?”施密特追问,心跳加速。
“然后,那件铜器会‘消失’。”林晓没有解释具体手段,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把握,“混乱中,您可以惊呼,指责是我不小心或蓄意破坏、偷窃,把矛头指向我这个‘卑贱的苦力’。我会立刻‘逃跑’,带着东西。您和穆勒可以追,但在这黑夜里,在混乱的使馆区,找一个熟悉地形的‘苦力’并不容易。等风头稍过,我会将东西妥善藏好,并设法通知您一个安全的交接地点——当然,那是在我们都能脱身之后。”
计划大胆而冒险,环环相扣。施密特听得手心冒汗。他知道,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任何一环出错,都可能万劫不复。但林晓清晰的思路和冷静的态度,又给了他一种奇异的信心。
“制造混乱……你有把握不伤人,也不引起太大骚动吗?”施密特最担心伤及无辜或引发大规模搜查。
“我会尽量控制。”林晓承诺,“目标只是短暂的视线干扰。关键是,您在和穆勒交涉时,一定要表现得只是对学术着迷,对那点‘薄礼’有些肉痛但为了研究心甘情愿。不要露出任何急切或异常。拿到东西后,也不要立刻让我靠近,要自然。”
“我明白。”施密特点头,深吸一口气,仿佛在背诵步骤,“晚饭后,带着酒和钱,去找穆勒。以研究铭文为借口,请求借用铜器到西偏厅。交易达成后,他派人送来东西,我在偏厅‘研究’。你制造混乱,带走铜器。我惊呼并指责你,和你一起追,但……追不上。”
“最后,”林晓补充,目光锐利地看着施密特,“无论发生什么,一旦东西‘失踪’,您的角色就是一个受骗的、愤怒的学者。可以表现出对丢失‘研究资料’的痛心,对穆勒保管不力的埋怨,但绝不要表现出对铜器本身下落的过度关心。您的安全,是后续一切的前提。”
施密特深深看了林晓一眼,这个年轻的中国人在如此险境中,竟然还考虑到他的安危。“愿主保佑我们。”他低声祈祷了一句,不知是在祈求行动成功,还是祈求良知平安。
“那么,分头准备。”林晓说,“您去弄酒和最后确认穆勒的动向。我会熟悉西偏厅周围的环境,并准备好‘混乱’。今晚,晚饭后。”
两人没有再交谈,迅速离开耳房,重新融入各自的身份角色——一个忧心忡忡的传教士,一个麻木干活的苦力。但一项周密而危险、旨在虎口夺食的计划,已经在晨光中悄然织就,只待夜幕降临,便要将那沉睡千年的青铜星火,从掠夺者的指缝中,奋力夺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