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使馆区笼罩在一片不祥的静谧与零星灯火中。白日的喧嚣稍歇，但空气中弥漫的掠夺气味与隐隐的危机感并未消散。施密特站在德军据点那扇厚重的侧门外，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擂鼓般的心跳。他手中提着一个不起眼的布包，里面是两瓶用软布仔细包裹的法国白兰地，以及那个装着银元的小布袋。布包不大，却重如千钧。
他最后一次在脑海中默念准备好的说辞，然后抬手，叩响了门环。
开门的是个睡眼惺忪的哨兵，认出是施密特神父，并未过多盘问，嘟囔了一句就放他进去了。院落里比白天安静许多，大部分士兵或在营房休息，或在别处饮酒作乐，只有零星哨兵在游荡。堆积如山的“战利品”在昏黄的马灯光线下，像一片片沉默的、巨大的阴影。
施密特径直走向穆勒少尉占用的那排厢房。其中一间亮着灯，窗户上映出晃动的人影和隐约的谈笑声。他走到门前，再次定了定神，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穆勒略带不耐烦的声音。
施密特推门而入。房间里陈设简单，原本的家具大多被清理出去，换上了行军的桌椅和床铺。穆勒少尉正坐在一张雕花已被刮花的硬木桌旁，就着一盏煤油灯的光线，擦拭着他的鲁格手枪，旁边还放着一个喝了一半的酒瓶和杯子。房间里弥漫着烟草、皮革、酒精和男人汗液混合的味道。
看到是施密特，穆勒挑了挑眉，放下手中的枪，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语气带着一丝玩味：“哦，是施密特神父。这么晚了，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难道是来为我白天‘亵渎’那些异教艺术品的行为做临终忏悔？” 他开了个粗鲁的玩笑，自己先嗤嗤地笑了起来。
施密特强迫自己挤出一个有些拘谨、又带着学者般热切的笑容，忽略了对方的讽刺。他将布包轻轻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打开。“晚上好，少尉先生。冒昧打扰，是有一件学术上的事情，希望能得到您的帮助。”
“学术？”穆勒的兴致似乎高了一点，目光扫过那个布包。
“是的。”施密特点点头，语气尽量显得诚恳而迂腐，“您知道，我对古代东方的宗教、仪式，特别是祭祀文化非常感兴趣。我来中国，除了传播福音，也希望能深入了解这片土地古老的精神世界。我听说……您这里收藏了一件极其珍贵的文物，一件来自周王朝的青铜礼器，上面还刻有重要的铭文？”
穆勒的眼神立刻变得警惕而锐利，身体也微微前倾：“你听谁说的？” 那件青铜簋是他的心头好，也是他计划中重要的功劳凭证之一。
“是……白天听几位军官先生聊天时提及的。”施密特早有准备，面不改色地撒谎，“他们说您慧眼识珠，得到了一件真正的国宝。这让我心痒难耐。您知道，这样的实物，对于研究三千多年前中国的宗教信仰、社会结构、王室典章，有着不可估量的价值！在柏林，在莱比锡，任何大学的历史系教授都会为之疯狂的！”
他刻意抬高了穆勒，并强调了文物的“学术价值”而非单纯的“金钱价值”，这既符合他传教士兼学者的身份，也投合了穆勒内心深处那点将掠夺行为“学术化”、“高贵化”的虚荣。
穆勒的脸色缓和了一些，甚至露出一丝得意：“那是自然。那是一件‘簋’，品相完美，绿锈莹然，内壁有近百字的铭文，内容似乎涉及王室赏赐和土地分封，绝对是顶级的研究标本。” 他顿了顿，打量着施密特，“所以，神父，您是想……”
“我想恳求您，能否……暂时将它借给我观摩一晚？”施密特适时地露出渴望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情，“就在这院子里，西边那个小偏厅，那里安静，光线也好。我想仔细记录下它的形制、纹饰，最重要的是，尽我所能，将那些铭文拓印或临摹下来。这对我正在撰写的一篇关于早期中国祖先崇拜与王权关系的论文，至关重要！” 他指了指桌上的布包，“当然，我深知这个请求非常冒昧，也明白这件文物的珍贵。所以，准备了一点小小的……谢礼，不成敬意，还望少尉您能行个方便。”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解开布包，先露出了那两瓶贴着法文标签、品相完好的白兰地。琥珀色的酒液在煤油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穆勒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好酒，而且是现在紧缺的法国货。
接着，施密特又拿出了那个小布袋，解开系绳，将二三十枚品相不错的银元倒在桌上，发出清脆悦耳的碰撞声。银元在灯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穆勒的目光在酒瓶和银元之间来回移动，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他喜欢酒，也喜欢钱，这两样在当前的北京都是硬通货。用一件暂时用不上、只是锁在柜子里的铜器，换一夜的“研究权”，就能得到这些……看起来是笔划算的买卖。尤其是酒，在军营里可是比银元更受欢迎的稀缺品。
他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似乎在权衡。施密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脸上却还得维持着期待的微笑。
“嗯……” 终于，穆勒开口了，他重新靠回椅背，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贪婪和算计的笑容，“神父，您是个有学问的人，我敬佩您对知识的追求。那件铜簋，确实值得深入研究。借给您观摩一晚……也不是不可以。”
施密特心中暗喜，正要道谢。
“不过，”穆勒话锋一转，手指点了点桌上的银元，“这点‘谢礼’，对于借出如此珍贵的文物来说，似乎……略显单薄了。您要知道，这东西现在是我的责任，万一在您那里有什么闪失，哪怕只是磕碰了一点锈皮，我都无法向上级交代。风险，总是需要相应的补偿来平衡的，您说是不是？”
他想要加价！施密特的心一沉。他手头已经没有更多现银了。他强作镇定，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少尉先生，这已经是我能拿出的全部了……您看，再加上这两瓶上好的白兰地……”
“酒是好酒。”穆勒打断他，拿起一瓶酒掂了掂，又放下，“但神父，您也知道，现在是特殊时期。这样吧，” 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银元，再加十枚。或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施密特胸前那个朴素但质地不错的银制十字架，“用这个，加上现有的，也可以。”
施密特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前的十字架，这是他的信仰象征，也是离家时母亲赠予的纪念。穆勒这个要求，近乎侮辱。
看到施密特骤变的脸色，穆勒笑了笑，缓和了语气：“当然，如果您一时拿不出，也可以先欠着。我相信神父您的信誉。东西，您今晚可以先拿去研究。明早归还时，我们再结算剩下的‘酬劳’，如何？” 他这是吃定了施密特，既不想放过眼前的酒和银元，还想再多捞一笔，甚至拿捏住对方的把柄。
施密特内心挣扎，愤怒与无奈交织。但想到计划，想到那件等待救援的青铜簋，他咬了咬牙，挤出一丝笑容：“少尉您说得是……风险确实需要补偿。只是我手头实在……这样吧，这两瓶酒和这些银元，作为今晚的酬劳。至于额外的部分……容我明日再想想办法，可否？”
他选择了拖延。只要东西到手，计划顺利，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穆勒似乎对这个答复还算满意，他主要是想敲一笔，并不真的在意那十字架或十枚银元。他哈哈一笑，将酒瓶和银元揽到自己面前：“好！神父爽快！那就这么定了！您稍等，我这就叫人去把东西取来，送到西偏厅。您可以在那里‘研究’，但丑话说在前头，必须有人在外面守着，而且，明早太阳升起前，必须完好归还！”
“一定！一定！”施密特连连点头，心中却长长松了一口气。最难的一关，看似过了。贿赂奏效，东西即将到手。他悄悄瞥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知道林晓应该已经在附近准备就绪了。
计划，进入了最紧张、也最危险的实施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