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偏厅里,气氛诡异地凝滞。煤油灯昏黄的光圈笼罩着方桌,那件西周青铜簋静静地立在铺开的软布上,厚重的绿锈在光线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仿佛一头沉睡千年的古老巨兽。施密特摊开笔记本,手握炭笔,装模作样地勾勒着簋的轮廓,心思却全在门外和窗外。穆勒少尉派来“陪同”的下士,抱枪靠在门框上,打着哈欠,显然对这种“学术研究”毫无兴趣,目光不时瞟向远处营房隐约传来的笑闹声。
厅外院落角落的暗影里,林晓如同真正的石像,与黑暗融为一体。他调整着呼吸,全部感知聚焦在西偏厅的门窗和附近区域的动静。他选定的“混乱”制造点——一盏挂在回廊转角、因线路不稳本就有些闪烁的马灯——就在他触手可及的位置。只需要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比如那下士走神或转身的刹那。
计划似乎在按部就班地进行。施密特成功地带来了青铜簋,自己也进入了预定位置。只差最后一步。
然而,就在施密特刚刚临摹了几笔花纹,穆勒少尉似乎对那两瓶新到手的白兰地颇为满意,正掂量着银元,打算说几句场面话就离开时——
“咚咚咚!” 一阵急促而响亮的皮靴踏地声,打破了院落的宁静,从大门方向快速靠近!那不是一两个人的脚步声,而是至少七八人、步伐整齐的队列行进声!
紧接着,一个带着浓重伦敦东区口音、语气生硬的英语喊声响起:“halt! who goes there? Identify yourselves!”(站住!什么人?报上身份!)
是英军!而且听声音,是一支巡逻队!他们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在德军控制的据点院落里?
穆勒少尉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转身,看向大门方向,手不由自主地按上了腰间的枪套。施密特也惊得站了起来,炭笔掉在桌上。门口那个打哈欠的下士立刻挺直身体,紧张地端起枪,对准声音来处。
昏暗中,一支大约八人组成的英军巡逻队,在一名下士的带领下,端着上了刺刀的李-恩菲尔德步枪,迈着标准的操练步伐,径直走进了院落。他们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堆积的“战利品”,最后落在了亮着灯的西偏厅,以及厅内明显正在进行“交易”的穆勒、施密特,以及桌上那件醒目的青铜器上。
英军下士的目光在穆勒的少尉肩章、施密特的黑袍、以及那件显然价值不菲的青铜簋之间转了转,脸上露出一丝怀疑和公事公办的严厉。“Lieutenant(中尉)?这个时间,在这里做什么?这个中国人是谁?那件东西……是登记在册的战利品吗?” 他用的英语,但意思明确,带着查问的意味。
联军虽然共同作战,但各国军队之间并非铁板一块,尤其在战利品的分配和管辖上,存在竞争和猜忌。深夜,一名德军少尉与一个穿黑袍的平民(施密特在对方看来就是个平民),在一处存放战利品的仓库偏厅,摆弄着一件明显是珍贵文物的东西,这情景本身就十分可疑。英军巡逻队有责任进行盘查。
穆勒的脑子“嗡”的一声。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私下交易战利品,尤其是这种明显价值连城、应该统一登记分配的文物,是严重违反军纪的!如果被英军抓住把柄上报,别说功劳,他的军衔都可能不保,甚至上军事法庭!酒意瞬间化作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
电光石火间,一个恶毒的念头攫住了他。绝不能让英军知道这是交易!必须把自己撇干净!
“Ah, Sergeant(啊,军士长)!” 穆勒立刻换上一副又惊又怒的表情,用带着德国口音但还算流利的英语抢先开口,声音陡然提高,指向施密特和桌上的青铜簋,“你们来得正好!我正要派人去报告!这个神父,施密特,他!还有他的同伙,那个鬼鬼祟祟的中国苦力!” 他猛地指向窗外林晓大致隐藏的黑暗角落(他其实没看清,但本能地觉得那里可能有人),声嘶力竭地吼道:“他们是一伙的!试图盗窃帝国的战利品!被我当场发现!这个狡猾的神父,假借研究的名义,想偷走这件珍贵的青铜器!我正准备将他们扣押审问!”
反咬一口!赤裸裸的诬陷!
施密特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难以置信地瞪着穆勒,嘴唇哆嗦着,用德语怒斥:“你!你撒谎!穆勒!这是交易!是你同意的!你收了我的……”
“闭嘴!窃贼!” 穆勒粗暴地打断他,上前一步,用更大的声音盖过施密特,对着英军下士疾言厉色:“看!人赃并获!这个神父在这里‘研究’,他的同伙一定在外面接应!快!抓住外面那个中国人!别让他跑了!”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英军下士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弄得有些愣神,但看到穆勒激动的神情和“人赃并获”的现场,又听到“盗窃战利品”这么严重的指控,立刻选择了相信同为军官的穆勒(至少表面上)。他立刻用英语对部下下令:“外面!搜查!抓住那个中国人!你们两个,看住这个神父和这件东西!”
“Yes, Sergeant!” 英军士兵们齐声应道,立刻分出几人,挺着刺刀,朝着穆勒所指的黑暗角落和院落其他可能藏人的地方扑去!另外两名士兵则上前,用枪指着施密特,示意他远离桌子。
计划彻底崩盘!不仅未能制造混乱带走青铜簋,反而瞬间陷入被两国士兵围捕的绝境!施密特被扣押,林晓即将暴露,而那件青铜簋,依然在敌人的控制之下,甚至因为这场变故,被看得更紧了!
变故横生,绝境骤临!林晓躲在暗处,听着穆勒的诬陷、英军的呼喝、以及迅速逼近的皮靴声,心脏沉到了谷底。他必须立刻做出反应,否则下一刻,刺刀就会抵住他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