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出窗户,摔落在地的眩晕感尚未完全消散,身后偏厅的火光、怒骂、枪声就如同一张迅速收紧的网,驱赶着林晓和施密特在黑暗中拼命奔跑。施密特早已气喘如牛,黑袍被灌木和断墙刮得破烂不堪,眼镜也歪到了一边,全靠林晓连拖带拽才没被落下。林晓自己情况也好不到哪去,胸口剧烈起伏,肺叶火辣辣地疼,怀中青铜簋的冰冷与沉重此刻显得格外碍事,却又绝不能放手。
他们不敢跑直线,只能在迷宫般的巷弄中胡乱穿梭,利用每一个拐角、每一堆杂物、每一片阴影来短暂摆脱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呼喊。德军据点所在的这片区域,建筑密集,巷道狭窄复杂,原本对他们这种熟悉地形的“地头蛇”有利,但现在追捕他们的是同样熟悉使馆区地形的德军士兵,而且人数占优,还带着枪。
“在那边!追!”
“别让他们跑了!分头堵!”
德语和英语的呼喝声在巷道中回荡,手电和提灯的光柱如同死神的触手,在墙壁和地面上快速扫过。皮靴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从多个方向包抄而来,显然,驻守据点的德军和那支英军巡逻队已经联合起来,开始有组织地围捕。
林晓拖着施密特躲进一个堆满破筐烂瓦的墙角凹陷处,两人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屏住呼吸。几道光柱从巷口交叉扫过,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快速跑过。暂时安全,但包围圈正在缩小。
“不……不行了……我跑不动了……”施密特几乎虚脱,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林……他们会抓住我们的……那件东西……我们保不住了……”
“闭嘴!”林晓低声喝道,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环境。他必须想办法打破这个包围。硬拼是死路一条,必须利用环境,或者……人。
就在这时,前方另一条横向的窄巷里,隐约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和人声。不是德文,也不是英文,是中文!而且听起来人数不少。
林晓心中一动,对施密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猫着腰,小心翼翼地朝着声音方向挪去。探头望去,只见窄巷深处,影影绰绰地聚集着十几个衣衫褴褛的中国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看样子像是附近逃难未及或被从家中赶出的百姓,正瑟缩在角落里,惊恐地望着巷子另一头——那边也传来了德语的吆喝声和皮靴声,显然另一队追兵正朝这边压过来。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这群平民也陷入了绝境。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个满脸风霜、但眼神依然带着剽悍之气的中年汉子,似乎注意到了从另一侧巷口悄然出现的林晓和施密特,特别是看到林晓怀中那个用破布匆忙包裹、但形状特殊的东西,以及他们脸上亡命奔逃的痕迹。汉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又看了看两头逼近的洋兵和手电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猛地朝林晓这边用力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对着聚集的平民,用沙哑但清晰的声音快速说道:“洋鬼子在抓人!不能让他们在这儿堵着!分头跑!把狗日的引开!”
话音未落,他率先朝着与林晓他们藏身方向垂直的另一条更窄的岔道猛冲出去,一边跑还一边用尽力气嘶吼:“快跑啊!洋兵杀人啦!” 他故意将声音引向远离林晓的方向。
仿佛一声号令,原本惊恐茫然的百姓们瞬间被点燃。求生的本能和对洋兵暴行的恐惧与愤恨交织,几个青壮年立刻跟着那汉子,朝着不同的岔道四散奔逃,口中同样发出惊慌的叫喊。妇孺老弱也相互搀扶着,朝着相反方向乱跑。原本死寂的窄巷,瞬间被奔跑的脚步声、惊恐的呼喊和孩子的啼哭填满,彻底打乱了追兵的节奏和视听。
“这边!追!”
“别管那些!分头追!”
“注意那个拿东西的!”
德英士兵的呼喝声顿时变得杂乱,手电光柱在狂奔的人影中乱晃,难以分辨目标。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混乱就是最好的掩护!
林晓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和刺痛。这些素不相识的同胞,在自身难保的绝境中,用这种方式为他们撕开了一道生路。他没有时间犹豫,一拉施密特,低声道:“走!跟着那几个人!” 他指的是朝着相对安全、但并非主逃跑方向的一条僻静小径跑去的三两个平民背影。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冲出藏身处,混入奔跑的人群边缘,试图借着夜色和人影的掩护拐进那条小径时——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撕裂了嘈杂的夜空!
“啊——!” 一声短促的惨叫传来。
林晓和施密特骇然回头,只见刚刚带头引开追兵、跑向另一条岔道的那个中年汉子,身体猛地一顿,踉跄了几步,重重扑倒在地!鲜血迅速从他后背的破衣处洇开。他为了将追兵引向更远的方向,故意跑得最显眼,也成了最明显的靶子。
开枪的是一名德军士兵,他正端着还在冒烟的步枪,似乎对自己的“精准”颇为得意,用德语对同伴喊道:“打中一个!快追其他的!”
“不——!” 人群中响起一个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喊,似乎是被击倒汉子的亲人。
这一幕如同冰水浇头,让林晓浑身发冷。同胞的血,因掩护他们而流。追兵并未完全被引开,反而因为枪声和有人倒下,变得更加兴奋和危险,更多的手电光朝着这个方向汇聚而来。
“快走!” 施密特这次反而先清醒过来,苍白着脸,用尽全力拽了林晓一把。不能停!停下来,不仅前功尽弃,那汉子的血就白流了!
林晓死死咬住牙关,最后看了一眼那倒在血泊中的身影,将青铜簋抱得更紧,转身,跟着施密特和那两三个惊惶未定的平民,一头扎进了那条黑暗的小径。
身后,哭喊声、呵斥声、零星的枪声和皮靴声,如同跗骨之蛆,紧追不舍。但那条用鲜血换来的狭窄生路,暂时还通向未知的前方。追捕仍在继续,而那份沉甸甸的、用同胞生命换来的生机与愧疚,已深深烙在了林晓和施密特逃亡的每一步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