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在洛阳城里转了大半天,找了几个药铺,拿着崔莹给的太医署药材方子(当然隐去了来源)去打听,有没有更好的大夫或者更对症的猛药。结果不出所料,几个坐堂的老郎中看过方子后,要么摇头说“此方已属上乘,恐难更易”,要么捻着胡子说“病人沉疴已久,元气大伤,非药石所能速救,徐徐图之,或有一线生机”,总之就是“没治了,等死吧,吃好喝好”的委婉古代版。
有个心直口快的年轻学徒甚至嘀咕:“都咳血了,还盗汗发热,肺痨八成是跑不了。这病,华佗再世也难。能拖一日是一日吧。”
林晓听得心头更沉,最后花了点钱,从一个看起来颇有点仙风道骨(主要贵)的老郎中那里,买了一小包据说是“祖传秘方、提气固本、吊命回春”的丸药,又买了些上等的老山参和燕窝之类的滋补品,花了不少银子。他知道这多半是智商税,但求个心安,回去对崔莹也算有个交代——你看,我尽力了,连“祖传秘方”都搞来了。
拎着大包小包回到崔家时,天色已近黄昏。敲开门,陈伯的眼睛又红又肿,见到林晓,声音沙哑:“林郎君,您可回来了……阿郎他……午后精神忽然好了些,能坐起来喝下半碗米汤,还问了您去哪儿了……可方才,又昏睡过去了,唤也唤不醒,气息弱得很……” 说着,又要抹泪。
林晓心里咯噔一下,这怕不是回光返照吧?他赶紧进屋,只见崔父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色比上午更差,呈现一种灰败的死气,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屋里药味更重,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太好闻的气味。
“请大夫来看过了吗?” 林晓压低声音问。
陈伯摇头,哽咽道:“刘大夫早上来过了,把了脉,开了副方子,说……说就这两日了,让准备后事……老奴,老奴不知该如何是好啊!” 他扑通一声跪在床边,握住崔父枯瘦的手,老泪纵横。
林晓默然。看来是真的到最后时刻了。他把买来的“祖传秘方”和滋补品放在桌上,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在生死面前,苍白无力。
“水……” 床上传来极其微弱的声音。
陈伯和林晓都愣了一下,随即陈伯狂喜,连忙扑到床边:“阿郎!阿郎您醒了?要水是不是?老奴这就去拿!” 他手忙脚乱地去倒温水。
崔父艰难地睁开眼,眼神浑浊,但似乎比刚才清醒了些。他看到站在床边的林晓,嘴角似乎想扯动一下,却没能成功,只是动了动手指。
林晓会意,上前一步,低声道:“崔公,在下回来了。给您带了点药材和补品,您……”
崔父缓缓摇头,目光挪向陈伯。陈伯会意,连忙扶他稍稍坐起一点,喂他喝了几小口温水。喝完水,崔父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他喘息着,目光在屋里缓缓扫过,最后定格在床边小几上一个陈旧的木盒上。
“陈伯……把……那个盒子……拿来……” 崔父声音嘶哑,几乎是用气声在说。
陈伯连忙将木盒捧过来。那是一个普通的榆木盒子,没有任何雕饰,边角都磨得光滑了。崔父颤抖着手,想去打开盒子,试了几次都没成功。陈伯连忙帮他打开。
盒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封旧信,几方旧砚,一支秃了毛的笔,还有……一枚用红绳系着的玉佩。
那玉佩质地温润,色泽莹白,雕刻成完整的鲤鱼形状,只有拇指大小,做工颇为精致。林晓一眼认出,这正是崔莹那半枚鱼形玉佩的另一半!两条鱼合在一起,应该就是完整的一对。
崔父用尽全力,拿起那枚玉佩,握在手里,又看向林晓,眼神里充满了恳求,还有一丝如释重负般的决绝。
“林……郎君……” 他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老朽……时日无多……莹儿……托付给你了……”
林晓头皮一麻,差点跳起来。等等!老爷子您这话有歧义!什么叫“托付给你了”?我只是个送快递的!兼职探望!不包售后终身啊!
他刚想解释,崔父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艰难地摇头,继续用气声说道:“老朽……别无他意……只求郎君……将此物……带给莹儿……” 他晃了晃手里的玉佩,“告诉她……为父……不能再照看她了……让她……善自珍重……勿以我为念……在宫中……好好活着……”
他停住,大口喘息,脸色因为用力说话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眼神却死死盯着林晓,仿佛要将最后的力量和嘱托都凝聚在这目光中。
林晓明白了,心里那点荒唐的念头散去,涌上的是酸涩。这是一个父亲在生命尽头,对女儿最后的、也是唯一的牵挂和祝福。他郑重点头,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枚还带着老人体温的玉佩:“崔公放心,在下一定将此物和您的话,一字不差地带给崔司衣。”
崔父看着玉佩落入林晓手中,紧绷的身体似乎一下子松懈下来,眼中最后一点光芒也迅速黯淡下去。他靠在陈伯怀里,嘴唇翕动,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莹儿……为父……对不住你……要……好好的……” 声音渐低,终至不闻。
陈伯再也忍不住,抱着崔父,嚎啕大哭。
林晓握着那枚温润的玉佩,看着床上气息越来越微弱、仿佛随时会停止的老人,心里堵得难受。他完成了任务,甚至还超额完成了——带回了崔父的临终遗言和完整的玉佩。但这感觉,一点也不好。
他默默退出房间,站在院子里。夕阳的余晖将老榆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院墙外隐约传来邻家孩童嬉戏的声音,炊烟袅袅升起,带着饭菜的香气。这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黄昏,而在这间清冷的院落里,一个老人的生命正在悄然流逝。
“真是……倒霉的差事。” 林晓低声自语,握紧了手里的玉佩。这玩意儿现在感觉沉甸甸的,不仅仅是玉石的重量,更是一份临终的托付,一份即将传递的、沉重的悲伤。
他得尽快回长安了。崔莹还在等消息,等一个或许她已经猜到、却不愿相信的消息。而他,也要回去兑现“交易”的另一半了。波斯银盘……希望一切顺利吧。不然这趟又当快递员又当临终关怀志愿者的差事,可就亏大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