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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当铺通古今- 第307章 返程见闻-都市言情-17模板网
第307章 返程见闻
    洛阳到长安的驿道,在这个秋日的午后,依然忙碌如常。

    林晓骑着一匹从洛阳驿站租来的老马,不紧不慢地往西走。马是老了些,胜在温顺,走官道稳稳当当。他怀里揣着崔莹父亲临终前托付的那枚玉佩,用布包了好几层,贴着胸口放着——倒不是怕丢,只是老人家最后那句“望她善自珍重”说得太过凄凉,让他总觉得这玉佩有千斤重。

    “哎,让让!让让!”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夹杂着车夫的吆喝。林晓忙扯着缰绳往路边靠。只见三辆装得满满当当的马车疾驰而过,车上盖着油布,看那沉甸甸的样子,装的不是粮食就是货物。车后还跟着七八个骑马的护卫,个个膀大腰圆,佩着刀。

    “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押送军饷呢。”林晓嘀咕了一句。

    旁边同路的一个行商打扮的中年人听见了,搭话道:“这位郎君是外地来的吧?这是荥阳郑家的车队,往长安送绸缎的。如今这世道,路上不太平,稍微像样点的商队,都得雇这么多护卫。”

    “不太平?”林晓愣了愣。他这一路从长安到洛阳,走的都是官道,沿途驿站、关卡俱全,倒没见什么盗匪。

    “嘿,明面上是没匪,可架不住税卡多啊。”那行商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几分苦相,“您是没见着,从洛阳往西,这才走了二百里,我就过了四道卡。每道卡都得‘意思意思’,不然就说你货物有问题,翻来覆去地查,耽误一天工夫,那损失可比孝敬钱大多了。”

    正说着,前方果然出现一个关卡。七八个穿着青色公服的小吏守在路边,设了路障,正在盘查过往车马。排在前头的几辆牛车已经被拦下了,车夫正点头哈腰地跟小吏说着什么,手里似乎还往对方袖子里塞了东西。

    林晓勒住马,排在队伍后面等着。他这孤身一人一马,行李简单,应该查不了多久。

    “你这车上装的什么?”小吏走到一辆牛车前,用佩刀敲了敲车板。

    “回、回官爷,是自家种的梨,运到前面镇上卖的。”老农模样的人连忙回答,声音带着颤。

    “梨?”小吏掀开盖布看了一眼,随手拿起一个,在手里掂了掂,“今年收成不错啊。税票呢?”

    老农忙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双手递上。小吏瞥了一眼,拖长了声音:“你这上面写的可是三百斤。我怎么看着,不止啊?”

    “就、就三百斤,官爷,就三百斤……”老农急了。

    “搜搜看!”小吏一挥手,旁边两个差役就要上车翻查。

    “别、别!官爷,梨娇贵,一翻就碰坏了!”老农急得快哭了,忙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悄悄塞过去,“路上……路上吃了几个,可能、可能分量没那么足了……”

    小吏掂了掂铜钱,这才摆摆手:“行了行了,下不为例。过去吧!”

    老农如蒙大赦,赶着牛车赶紧过去了。

    林晓在后面看得直皱眉。这分明是明目张胆地索贿。那几个铜钱怕是老农身上最后的盘缠了。

    轮到林晓时,小吏见他衣着普通,但气度不像寻常百姓,骑的马虽老,马具却是上好的皮革,便多打量了几眼:“路引。”

    林晓掏出崔莹给他弄的采办公文。小吏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其实公文上写得清清楚楚,他就是装模作样。

    “内侍省的?”小吏抬眼看了看林晓,语气缓和了些,“这是从洛阳公干回来?”

    “是,往洛阳送了趟文书,现要回长安复命。”林晓平静地说。

    “哦……”小吏把公文还给他,没再为难,只是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这位郎君,如今路上不太平,您一个人,可得当心些。尤其是晚上,尽量住驿馆,别图省钱。”

    “多谢提醒。”林晓点点头,策马过了关卡。

    走出去一段,那行商也跟了上来,苦笑道:“瞧见了吧?这还是好的,至少明码标价。您是官面上的人,他们不敢太过分。像我们这种小本买卖的,那才叫层层扒皮。”

    林晓没说话,只是心里沉了沉。他想起在长安时,东西两市何等繁华,胡商云集,珍宝满目。玄宗和贵妃在兴庆宫里夜夜笙歌,一场宴席的花费,怕是够这条驿道上所有税卡收一年的“孝敬”了。

    盛世?

    他摇了摇头。

    继续西行,日头渐渐偏西。前面是个小镇,林晓决定就在此歇脚。镇口有个茶摊,他拴了马,要了碗粗茶,两个胡饼,坐在长凳上慢慢吃。

    茶摊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见林晓是独行的客人,便搭起话来:“郎君这是往长安去?”

    “嗯。”林晓咬了口胡饼,干巴巴的,得就着茶才能咽下去。

    “长安好啊,天子脚下,繁华。”老汉一边擦桌子一边说,“不像咱们这儿,穷乡僻壤的。您是不知道,就上个月,县里来了新明府,说是要修什么‘迎驾道’——圣人又不去东都,修哪门子迎驾道?可摊派下来了,每户出三个工,不出工的就出钱。唉……”

    “修路是好事。”林晓说。

    “好事是好事,可也不能年年修、月月修啊。”老汉叹气,“前年修河堤,去年挖水渠,今年又来修路。地里的活都耽误了。您瞅瞅,这都什么时辰了,镇上的壮劳力还在河滩上搬石头呢。”

    林晓顺着老汉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镇子外的河滩上,影影绰绰有不少人在劳作。秋收刚过,正是农闲,可这些农民并不能真的“闲”下来。

    “不止咱们这儿。”旁边一个歇脚的脚夫插话道,“我上个月从范阳那边过来,好家伙,那边更厉害。安节度使在修新城墙,说是防契丹人。可契丹人还在八百里外呢!征了五万民夫,管饭不管饱,累死累活的。我有个表亲就在那儿,托人捎信说,干不动了想回家,不行,抓回去就往死里打。”

    脚夫说得愤愤,茶摊上几个客人都沉默下来。

    林晓慢慢喝着茶,没接话。他想起在长安时听过的那些传闻:安禄山在范阳如何练兵,如何聚敛财富,如何深得圣人宠信……当时只当是朝堂上的权力游戏,如今听这脚夫一说,才真切地感受到,那“宠信”背后,是多少民夫的汗与血。

    “算了算了,不说这些。”老汉摆摆手,换了话题,“郎君,天快黑了,您是在镇上住店,还是再赶一程?前头二十里有个驿馆,条件好些,就是贵。”

    “就住镇上吧。”林晓说。他身上钱不多——崔莹给的金帛他都没动,只用了自己原先攒的一点散钱。在宫里当差虽然清闲,但俸禄实在微薄,若不是偶尔有些“外快”,怕是连这趟洛阳都来不起。

    付了茶钱,林晓牵着马进了镇子。小镇只有一条主街,青石板路被车轮碾出了深深的车辙。两旁的店铺大多关门了,只有一家客栈还亮着灯。

    客栈很简陋,房间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被褥摸上去潮乎乎的。但林晓也顾不上挑剔了,走了一天的路,腰酸背痛。他草草洗了把脸,和衣躺下。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这小镇居然还有更夫。梆子敲了两下,已是二更天。

    林晓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房梁,毫无睡意。

    怀里那枚玉佩硌在胸口,凉丝丝的。崔父枯瘦的手,颤抖着将玉佩塞进他手里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有不舍,有牵挂,更多的是一种认命的平静。

    “望她善自珍重,勿以我为念。”

    说得轻松。可那是他唯一的女儿,在深宫里,生死荣辱都系于他人一念之间。他怎么能够不念?

    林晓翻了个身,叹了口气。

    他又想起今天在路上看到的那些事:税卡小吏明目张胆的勒索,老农颤巍巍掏出的那几个铜钱,茶摊老板说起“迎驾道”时的愁容,脚夫口中范阳民夫的惨状……

    这一切,长安城里那些锦衣玉食的贵人们,知道吗?

    圣人知道吗?

    贵妃知道吗?

    那些在兴庆宫里夜夜笙歌、吟诗作赋的文人墨客们,知道吗?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王维的诗写得真好啊。可这“九天阊阖”之下,是无数个这样疲惫的小镇,无数个像崔父那样在病榻上等死的老人,无数个在税卡前战战兢兢的农夫。

    盛世。

    林晓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离开长安前,最后一次看到兴庆宫夜宴的景象:烛火通明,歌舞不休,玄宗揽着贵妃,笑得开怀。那些精美的波斯银盘,盛着荔枝、葡萄,被宫女们捧来捧去。一个盘子,就够这镇上十户人家吃一年了。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除了崔父的玉佩,还贴身藏着一小块波斯银盘的碎片。是崔莹后来悄悄给他的,说是摔坏时崩下来的边角,让他留个念想。

    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布料传来。

    这碎片,还有崔莹答应帮他弄出来的那个完整的银盘,都是锚点。是连接不同时空的钥匙。

    可就算能穿梭时空,又怎么样呢?

    他看到这些,知道这些,又能改变什么?

    窗外传来几声犬吠,远远近近的。更夫的梆子又响了,这次是三更。

    林晓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早点回到长安,拿到银盘,然后……然后离开这里。

    崔莹说得对,长安将不安,他宜早离。

    可离开之后呢?去哪里?做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胸口那枚玉佩,很沉,很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