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掌柜领着林晓穿过店铺后堂，掀起一道厚重的门帘，眼前是个不大不小的天井。院子里堆着些石料、木箱，几个匠人模样的正蹲在地上，叮叮当当地敲打着什么。老掌柜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天井东侧的一间厢房。
厢房没锁，老掌柜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林晓走进去，发现里面更像是个临时仓库，靠墙摆着几个大木架，上面放着各种等待修补的金银器、玉器、瓷器，都用软布垫着，分门别类。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金属和尘土混合的味道。
“客人稍坐，东西在里头，我去取来。” 老掌柜低声说了一句，转身走到里间。里面传来开锁、挪动物品的声音。
林晓站在屋里，没坐，目光扫过那些等待修补的器物。大多是些杯盘碗碟，有些只是缺了个小口，有些摔成了几瓣，正等着巧手匠人修复。看来这金玉阁生意不错，宫里和达官贵人家里，总少不了这些“不小心”的意外。
很快，老掌柜捧着一个用普通青布包裹的物件走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屋子中央的方桌上。“就是此物了。按宫里的单子，鎏金波斯银盘一件，清点时不慎摔落，边缘磕碰，需修补。” 他一边说，一边解开青布。
当那银盘完全展露出来时，林晓的呼吸不由得微微一滞。
尽管之前在昏暗的内库角落里见过一次，但此刻在厢房窗格透入的天光下，这银盘展现出的精美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盘子比寻常的餐盘要大上一圈，通体鎏金，在略显昏暗的室内流转着温润而奢华的光泽。盘心凸起，錾刻着繁复的波斯风格花纹——缠绕的藤蔓、奇异的花朵、还有某种神鸟的图案，线条流畅细腻，充满了异域风情。边缘确实有一处不起眼的磕痕，凹陷了一小块，鎏金有些剥落，露出了底下暗沉的银胎。但这点瑕疵完全无损它的整体美感，反而更添了几分岁月的真实感。
更重要的是，当这银盘完全暴露在空气中时，林晓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微弱的、平时几乎察觉不到的暖流，突然变得活跃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召唤，隐隐指向桌上的银盘。就是它，没错！那种同源、渴望融合的波动，比之前得到第一块碎片时强烈得多！
老掌柜没注意到林晓细微的表情变化，他指着那处磕痕，语气平板地交代着：“宫里单子上写着，此处磕碰，需补金修复，恢复原样。工料费是……” 他报了个不菲的数字，然后看着林晓，“客人是现在带走，还是留在小店修补？若要修补，需预付三成定金，工期约半月。”
林晓强行按捺住伸手去摸的冲动，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他定了定神，对老掌柜道：“修补之事，暂且不急。此物……我家主人想先看看损伤程度，再作定夺。我先带走，过几日再送来。”
这是他和崔莹事先没有对过的说辞，但听起来合情合理。老掌柜似乎也见惯了这种“先拿回去给主人过目”的情况，只是点了点头，又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盖着内府某个部门印章的单据，递给林晓：“这是宫里开出的‘器物携出修缮凭证’，上面记了损伤状况和器物特征。此物出宫，全凭此单。客人收好，若有查验，需得拿出。修补后送回，也需凭此单核销。”
林晓接过单据，扫了一眼，上面果然写着“波斯鎏金银盘一件，边缘微损”等字样，还盖着红印。手续倒是完备。他将单据小心收好，然后看向银盘。
“烦请掌柜的帮我包好，要稳妥些。”
老掌柜应了一声，重新用那块青布将银盘仔细包裹起来，外面又用一根麻绳捆了两道，打了个活结，方便提拿。包裹好的银盘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略大的包袱。
林晓付了“寄存查看”的少许费用（这是规矩，不能白拿），拎起包裹，对老掌柜点点头，转身出了厢房。
走出金玉阁，阳光有些刺眼。林晓一眼就看到对面胡饼摊子旁，阿罗撼正假装看街景，实则一直瞄着这边。见林晓出来，手里还拎着个包袱，阿罗撼眼睛一亮，三口两口吃掉剩下的胡饼，拍了拍手，晃晃悠悠地跟了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几步距离，在西市熙攘的人流中穿行。林晓看似随意，实则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确认无人跟踪，这才加快脚步，七拐八绕，回到了阿罗撼的铺子。
一进后院，关上房门，阿罗撼就迫不及待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拿到了？就是这玩意儿？” 他指着桌上那个青布包袱。
林晓点点头，解开麻绳，掀开青布。鎏金银盘再次露出真容，在室内的光线下静静闪耀。
“啧，好东西。” 阿罗撼是识货的，凑近了仔细看那花纹和工艺，“正经的波斯宫廷手艺，有些年头了。可惜，磕了这一下，价值要跌不少。不过就算跌了，也值不少钱。你确定只要这个？不打算修好了转手？我有门路……”
“不。” 林晓打断他，目光紧紧盯着银盘，他能感觉到体内的暖流越来越活跃，几乎要按捺不住，“我只要它本身。而且，不是要卖钱。”
阿罗撼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嘟囔道：“神神秘秘的……行吧，反正东西是你的了。接下来你想怎么处理？这玩意儿毕竟是宫里的东西，虽然有了‘合法’出门条，但留在手里久了，终究是麻烦。”
“我知道。” 林晓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手指缓缓靠近银盘。不是边缘，而是盘心那最繁复花纹的中心。体内的感应在那里最强。
当他的指尖终于触碰到冰凉银盘表面的一刹那——
嗡！
一股远比之前那次更清晰、更强烈的波动，以接触点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林晓感觉那银盘仿佛轻轻震动了一下，不，不是银盘在震，而是其中蕴含的某种无形无质的东西，被“激活”了，顺着他的指尖，疯狂地涌入他的体内！
眼前的景象瞬间恍惚。银盘上那些精美的花纹仿佛活了过来，藤蔓在生长，花朵在绽放，神鸟在展翅，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从银盘深处浮现、剥离，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汇聚成一道微不可查、却璀璨夺目的流光，倏地一下，全部没入他的指尖！
过程极快，快到旁边的阿罗撼只是眨了眨眼，觉得房间里光线似乎暗了一瞬，又似乎什么都没发生。
而林晓的感受却无比清晰。那股暖流——或者说，锚点的能量——在涌入体内的瞬间，就与他之前得到的那一小块碎片所化的暖流彻底融合，不分彼此。一股更温暖、更凝实、也更活跃的“力量”在他四肢百骸中流转了一圈，最终沉入丹田（如果他有那玩意儿的话）附近，安稳下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和“完整感”油然而生，仿佛身体里某个一直缺失的小角落，被恰到好处地补上了一块。
与此同时，他感觉自己的五感似乎敏锐了一丝丝，头脑也仿佛被清泉洗涤过，更加清醒。最明显的是，他对周围空间的“感觉”变了，似乎能隐约捕捉到一些极其微弱的、类似“信号”或“共鸣”的东西，散布在空气中，遥远而模糊。这就是吸收了更多碎片后的变化吗？
“喂，林小子？” 阿罗撼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发什么愣？摸一下还摸出神了？这银盘还能咬人不成？”
林晓回过神来，收回手，低头看向桌上的银盘。
银盘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鎏金闪亮，花纹精美，边缘的磕痕也还在。看上去，和几秒钟前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但林晓知道，它已经不一样了。那种强烈的、诱人的能量波动彻底消失了。此刻的银盘，虽然依旧是一件价值不菲的精美文物，但对他而言，已经成了一个纯粹的、美丽的“空壳”。
“没什么，” 林晓笑了笑，活动了一下手指，那种充满力量的感觉依然在，“就是觉得，这盘子真不错。可惜了，磕了一下。”
阿罗撼狐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银盘，没看出什么名堂，只当林晓是得了宝贝高兴傻了。“不错是不错，可你现在打算怎么处理它？真不修了？就这么放着？”
林晓看着银盘，心里快速盘算。能量到手，最大的目标完成。这银盘本身，留着是祸害，但就此扔掉或毁掉，似乎又有点可惜，毕竟是古董，还连着崔莹的一番操作。
“先收起来吧。” 林晓最终决定，“用个盒子装好，藏在你铺子最不起眼的角落。过段时间，风头彻底过了，再想办法处理。” 或许可以找个机会，把它带到远离长安的地方，随便埋了或者沉了，一了百了。
阿罗撼点点头：“行，听你的。我去找个结实的盒子。”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东西拿到了，你答应崔娘子的事算是彻底了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还继续在我这儿当小伙计？”
林晓将已经变成普通艺术品的银盘重新用青布包好，感受着体内那股新融合的、更强大的暖流，嘴角微微勾起。
“不。” 他说，“是时候准备离开长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