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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当铺通古今- 第313章 市井侠士-都市言情-17模板网
第313章 市井侠士
    离开兴庆宫那片令人窒息的奢华喧嚣,林晓回到西市阿罗撼的铺子时,已是深夜。脑子里还回荡着丝竹宴乐和“万岁”的山呼声,心里却像堵了团湿棉花,闷得慌。阿罗撼倒是兴奋劲儿还没过,拉着他絮絮叨叨地复盘宴会上看到的大人物、奇珍异宝,直到被林晓以“明日还要早起赶路”为由强行打断,才意犹未尽地回房睡了。

    林晓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窗外的长安城已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更夫梆子声。他翻来覆去,眼前一会儿是玄宗接受“祥瑞”时矜持的微笑,一会儿是高力士眼底那抹忧色,一会儿又是洛阳路上那老农颤抖的手。

    “这地方不能待了。” 他对自己说。不仅是崔莹的提醒,不仅是历史的“剧透”,更是这几天的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都在告诉他,长安这座帝国的心脏,看似强壮,内里恐怕已有了病灶,而且还在被不断喂食名为“奢靡”与“虚荣”的毒药,加速腐朽。

    天刚蒙蒙亮,林晓就起来了。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行囊:换洗衣物、干粮、水囊、银钱、路引,还有那枚已无能量、但分量十足的空壳银盘(用布裹了好几层,塞在最底下)。阿罗撼也起了个大早,塞给他一包还温热的胡饼,又唠叨了一堆路上注意事项,什么“财不露白”、“夜不行路”、“遇事莫强出头”,活像个送儿子远游的老爹。

    “行了行了,阿罗撼老爹,我都记下了。” 林晓哭笑不得地打断他,“等我安顿下来,想办法给你捎信。你也多保重,生意……看情况做,实在不行,把值钱的收拾收拾,也往南边挪挪。”

    阿罗撼摆摆手:“我心里有数。你快走吧,再晚出城的人就多了。”

    林晓牵上那匹忠实的老马,背上行囊,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待了不算短时间的波斯杂货铺,对阿罗撼挥挥手,转身汇入了清晨已经开始忙碌的西市人流。

    他打算从西边的金光门出城,先往西走一段,再折转向南。出城前,肚子有点饿,看到街边有个早点摊子支起来了,热气腾腾的,便拴了马,走过去要了碗馎饦(一种面片汤),就着阿罗撼给的胡饼,慢慢吃着,顺便整理思绪。

    这时,旁边一桌几个人的谈话声飘进了耳朵。

    “……可不是嘛!听说范阳那边,都快成他安禄山自家的了!兵将只知有安节度,不知有朝廷!”

    说话的是个虬髯大汉,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河北口音。他穿着半旧的缺胯袍,腰间挎着刀,桌上放着个斗笠,看起来像是个走南闯北的镖师或者游侠。

    同桌的另一个人压低声音道:“雷兄,慎言!这可是长安!”

    “长安怎地?长安就不能说人话了?” 那被称作“雷兄”的虬髯大汉眼睛一瞪,声量反而更大了些,“某家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魏州雷万春!说的都是亲眼所见!他安禄山在范阳修城练兵,囤积粮草,还四处招揽亡命之徒,所为何来?当今天子圣明,可架不住身边有小人蒙蔽!”

    雷万春?林晓心里一动,这名字……好像有点耳熟?是丁,后来在睢阳和张巡一起守城殉国的将领里,似乎有个叫雷万春的?难道就是眼前这位?不过看年纪,这位“雷兄”也就三十上下,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

    “雷兄豪气!” 另一人赞道,但语气还是有些紧张,“只是这等话,心里知道就好,说出来恐惹祸端。听说安节度在京中耳目众多……”

    “某家怕他个鸟!” 雷万春端起粗陶碗,将里面的浊酒一饮而尽,砰地放下碗,“某家在幽州从军时,亲眼见过他部下劫掠边民,冒充契丹贼寇!上报军府,反被斥责!这口气,某家憋了多年!此次来长安,本想寻个门路,向朝廷揭发,可你们猜怎地?”

    他环视桌上几人,冷笑道:“连跑了几个衙门,不是推诿,就是搪塞!还有个小吏私下劝某,说安节度圣眷正隆,让某莫要自寻死路!嘿!这长安,这朝廷……” 他摇摇头,满脸愤懑,又倒了一碗酒。

    林晓默默吃着馎饦,耳朵却竖着。这雷万春的话,倒是印证了他之前在路上的见闻和猜测。安禄山的反心,或者说跋扈,恐怕在边地和有识之士眼中,早已不是秘密。只是这长安城内,依旧沉浸在“天朝上国,万邦来朝”的迷梦里,不愿或不敢醒来。

    “雷兄打算如何?” 有人问。

    “如何?” 雷万春将碗中酒再次饮尽,抹了把胡子上的酒渍,“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某家打算南下,去睢阳寻我师兄张巡!他是个有本事、有骨气的真汉子,在他手下,总好过在这乌烟瘴气的长安看人脸色,受这鸟气!”

    张巡!这个名字林晓更熟了。看来这位雷万春,十有八九就是历史上那位了。没想到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偶遇”。看他这脾性,倒是和历史记载的刚烈勇猛对得上号。

    “雷兄高义!” 同桌几人纷纷举碗。又有人道:“不过雷兄,南下路途遥远,如今这世道……路上不太平,尤其是出了潼关……”

    “怕甚!” 雷万春豪迈一笑,“某家一杆枪,一把刀,些许毛贼,还不够某家活动筋骨!正好,某家也要看看,这大好的河山,到底被那些蠹虫祸害成了什么样子!”

    他这话说得慷慨激昂,引得早点摊子上其他食客也纷纷侧目。有钦佩的,有担忧的,也有漠不关心的。

    林晓吃完最后一口馎饦,放下钱,起身牵马。经过雷万春那桌时,他停下脚步,对雷万春拱了拱手,道:“这位兄台,豪气干云,在下佩服。祝兄台一路顺风,得遇明主,一展抱负。”

    雷万春正说到兴头上,见有人搭话,还是个看起来文质彬彬、不像江湖中人的年轻人,微微一愣,也抱拳还礼:“多谢这位郎君!某家粗人,只会说几句实话罢了!郎君这是要出远门?”

    “是,打算南下,游历一番。” 林晓笑了笑。

    “好!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郎君一看就是有见识的,比那些只知道吟风弄月的酸丁强多了!” 雷万春似乎对读书人有点偏见,但看林晓顺眼,便多说了两句,“路上小心,近来各处都不太平。若往睢阳去,或许还能再见!”

    “若有缘,自会再见。” 林晓再次拱手,牵马离开。

    走出不远,还能听到雷万春洪亮的声音在后面传来:“……这世道,总要有人站出来说句真话!某家就不信,他安禄山能一手遮天!”

    林晓摇摇头,翻身上马。说真话的人一直都有,比如这位雷万春,比如历史上那些直言进谏的忠臣。但很多时候,说真话的人,往往没有好下场。雷万春后来战死睢阳,青史留名,可那又如何?该发生的,终究还是会发生。

    他打马向着金光门走去。朝阳初升,给长安巍峨的城墙镀上一层金边。城门刚刚开启,等待出城的人排成了长队,有商旅,有百姓,也有像雷万春那样挎刀带剑的游侠儿。这座伟大的城市,依然在晨光中吞吐着无尽的人流,展示着它无与伦比的活力。

    但林晓知道,在这活力之下,暗流已然汹涌。雷万春的愤懑,市井间的流言,驿道上的疲惫,宫墙内的奢靡与忧虑……一切都在预示着,风暴将至。

    他不再回头,一夹马腹,汇入了出城的人流。

    别了,长安。愿你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中,能多留存几分气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