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金光门,走上西去的官道,林晓打马走了大半日。离长安越远,路上的车马行人渐渐稀疏,道旁的村落田野也显出几分深秋的萧瑟。空气里不再有长安城那股混合着香料、脂粉和欲望的燥热气息,反而透着清冷的草木香,还有泥土被日头晒干后特有的味道。
傍晚时分,他按计划在一处叫“长乐驿”的驿站投宿。驿站不大,但还算干净,住的多是些过往的低级官吏、行商,以及像他这样看起来没什么来头的独行客。安顿好马匹,要了间下房,林晓在驿站附设的饭堂里,点了碗汤饼,一碟酱菜,慢慢吃着,顺便听周围人闲谈。
饭堂里有七八张桌子,稀稀拉拉坐了些人。离他不远的一桌,坐着三个穿着半旧青袍、头戴幞头的文人打扮的中年男子。桌上摆着几碟简单的小菜,一壶浊酒,三人正低声说着什么,时而叹气,时而摇头,表情颇为郁郁。
林晓起初没在意,只当是几个科场失意或者仕途不顺的读书人在借酒浇愁。直到其中一人大概是喝得有点多了,声音不由高了起来: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杜子美此言,真真道尽今日之世态!”
杜子美?杜甫?林晓心里一动。这位诗圣现在应该还在世,不过看样子混得也不怎么样,诗句都已经在市井流传了。
另一人连忙压低声音:“李兄,慎言!此乃驿站,人多眼杂!”
那位被称为“李兄”的文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瘦,蓄着短须,闻言非但没有收敛,反而苦笑一声,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慎言?慎言有何用?你我在长安蹉跎十载,诗赋文章自问不输于人,可结果如何?还不是困守旅邸,看那等钻营阿谀之辈青云直上!这世道,哪里还有公道可言!”
“李兄醉了。” 第三人是个胖子,看起来和气些,忙打圆场,“公道自在人心。你我虽则困顿,然洁身自好,问心无愧,强似那些攀附权贵、吮痈舐痔之徒。”
“问心无愧?” 李兄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中已有醉意,也带上了几分激愤,“问心无愧,可能当饭吃?能换一官半职,施展抱负?王兄,你上月呈给礼部的那篇《时务策》,针砭时弊,何等犀利!结果呢?石沉大海!只怕早已被人当作笑柄,或是直接投入了字纸篓!”
那位王兄,也就是一开始劝他慎言的那位,闻言也神色黯然,默然不语,只是低头喝酒。
胖子叹了口气,转移话题道:“罢了罢了,不说这些扫兴的。今日秋高气爽,你我萍水相逢,何不以眼前景、心中情,联句赋诗,聊以遣怀?”
李兄和王兄对望一眼,都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
胖子想了想,先起了一句:“驿外西风凋碧树。”
王兄接道:“天边孤雁向南渡。”
轮到李兄,他抬眼看了看饭堂窗外黯淡的天色,又看了看桌上简单的酒菜,以及周围那些满面风尘的旅客,沉默片刻,缓缓吟道:“华筵歌吹长安远,野店昏灯照客途。”
胖子和王兄都是一愣,随即神色复杂。胖子勉强笑道:“李兄此句……对仗工整,意境苍凉。只是……‘华筵歌吹’,怕是不太应景。”
“如何不应景?” 李兄冷笑,“长安城中,此时此刻,兴庆宫、华清宫,何处不是‘华筵歌吹’?你我只在此‘野店昏灯’下,岂不正是‘长安远’?至于‘照客途’……”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嘲讽,“你我不正是那无根飘萍,前途未卜的‘客’么?”
饭堂里一时安静下来。其他几桌客人似乎也听到了这边的对话,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人则皱起眉头,低下头加快吃饭的速度。
林晓慢慢嚼着汤饼,心里却琢磨着这几句诗。尤其是那句“华筵歌吹长安远,野店昏灯照客途”,对比鲜明,将宫廷的奢华与民间的萧索,将长安的浮华与游子的飘零,刻画得入木三分。这几个文人,虽然看起来失意潦倒,但眼光和文才都不差,更重要的是,他们清醒,能看到这盛世繁华下的阴影。
胖子见气氛尴尬,连忙又起了一句打圆场:“莫道前路无知己。”
王兄接:“且尽杯中浊酒余。”
又轮到李兄。他这次没有立刻接,而是拿着酒杯,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陶杯边缘摩挲,目光有些空茫,似乎透过驿站的土墙,看到了更远的地方。良久,他才用一种近乎吟哦的、带着浓浓酒意和悲凉的语气,低低念道:
“玉盘犀箸厌珍馐,谁见南山荷锄夫?……霓裳羽衣曲未终,渔阳鼙鼓……动地无?”
最后几个字,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含在喉咙里。但离得不远的林晓,还是听清了。
渔阳鼙鼓动地无!
林晓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这句诗……虽然改了几个字,但意境和指向,与白居易后来那首《长恨歌》里的名句何其相似!这是巧合,还是说,在这种时代氛围下,敏感的文人已经隐隐预感到了什么?
胖子和王兄显然也听清了,脸色瞬间变了。胖子一把按住李兄的手,急道:“李兄!你醉了!真是醉了!此等言语,岂可出口!”
王兄也紧张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厉声道:“慎言!慎言!此乃诛心之论!若被有心人听去,你我皆有杀身之祸!”
李兄被他们一按一喝,似乎清醒了些,脸上掠过一丝后怕,但随即又被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颓然取代。他苦笑着摇摇头,不再说话,只是抓起酒壶,直接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
一场本来或许能成为佳话的文人联句,就这样仓促而又沉重地结束了。三人默默地吃着已经凉了的菜,喝着闷酒,再无言语。
林晓也吃完了他的汤饼。他放下碗,付了钱,起身离开饭堂。经过那三位文人桌旁时,他脚步微微一顿,目光扫过那位“李兄”清瘦而带着酒意的侧脸。
那文人也恰好抬头,与林晓目光一触。林晓在他眼中看到了深藏的苦闷、不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恐——为自己方才失言而生的惊恐。林晓对他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转身走出了饭堂。
外面天色已完全黑透,驿站院子里挂着几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昏黄不定、摇摇晃晃的光晕。秋虫在墙角唧唧鸣叫,更添几分凄清。
林晓站在廊下,望着漆黑如墨的夜空,长长吐出一口胸中浊气。
“华筵歌吹长安远,野店昏灯照客途。”
“玉盘犀箸厌珍馐,谁见南山荷锄夫?”
“渔阳鼙鼓动地无……”
一句句诗,连同白日里雷万春的愤懑,昨夜兴庆宫的奢靡,返程途中所见的民生艰难,还有崔莹那句“长安将不安”的提醒,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旋转、交织、碰撞。
山雨欲来风满楼。
不,不是欲来。是已经来了。只是那长安城中的“华筵歌吹”太过喧嚣,掩盖了“渔阳”方向的隐隐雷声,麻痹了“玉盘犀箸”旁醉生梦死的神经。
只有这些身处边缘、清醒而又痛苦的“客”和“夫”,在“野店昏灯”下,用酒精和诗句,发出微弱而悲凉的预警。
可惜,这预警,注定无法传到那“华筵歌吹”的中心,或者即使传到,也会被当作醉汉的呓语,文人的酸气,一笑置之。
林晓紧了紧身上的衣袍,转身向自己那间简陋的下房走去。
该回去了。回到那个虽然也有诸多问题,但至少没有“渔阳鼙鼓”的现代。至于这个时代……他只是一个偶然闯入的过客,见证了它巅峰的璀璨,也瞥见了它危机的前兆。
他能做的,也只有记住这一切,然后,离开。
他摸了摸怀中贴身藏着的、那枚已经变得普通的波斯银盘碎片,感受着体内新融合的、更强大的能量暖流,心里默默做了决定。
明天,找个僻静无人的地方,就开启光门,返回现代。
这盛唐的最后一程,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