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汴京,是从各种声音中苏醒的。
林晓在“汴安居”客栈的硬板床上睁开眼时,窗外已经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车轮滚动声、牲畜蹄声,以及隔壁厨房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油锅滋滋的响声。空气中飘来葱油饼和羊肉汤的香气,勾得他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他翻身起床,用客栈提供的粗盐漱了口,又就着铜盆里的冷水洗了把脸。换上一身干净的青色圆领袍,戴上幞头,背上书笈,下楼要了一碗羊肉汤、两张胡饼,坐在大堂角落里慢慢吃着,顺便观察来往的客人。
客栈大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有行商打扮的,正低声交谈着货物的行情;有几个书生模样的,在讨论最近汴京流传的诗词;还有一个穿着锦袍、腰悬玉佩的中年人,独自占了一张桌子,慢悠悠地品着茶,看起来像是来汴京办事的官员。店小二穿梭其间,端茶送水,忙得脚不沾地。
林晓吃完早饭,付了钱,走出客栈。清晨的汴京街道已经热闹起来,店铺陆续开门,小贩们推着车、挑着担,从各个坊门涌出,汇入主干道的人流中。他按照昨晚店家的指引,沿着汴河大街向北走,准备先去感受一下这座城市的整体氛围。
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一座规模宏大的木质拱桥横跨在宽阔的汴河上,桥身宛如一道飞虹,气势恢宏。桥上行人如织,有挑担的货郎、骑马的官人、坐轿的女眷、拄杖的老者、追逐嬉戏的孩童……桥下舟船穿梭,桅杆如林,船工们喊着号子,操纵着船只通过桥洞,场面蔚为壮观。
这就是虹桥。《清明上河图》中最经典的场景之一,此刻活生生地展现在他眼前。
林晓站在桥头,看得有些出神。他曾在现代的各种画册、纪录片中无数次见过这座桥的形象,但真正站在它面前时,那种震撼是无法言喻的。桥身的每一根木梁、每一处榫卯,都凝聚着古代工匠的智慧和心血。桥上那些行人的表情、动作、衣着,都那么真实而生动,仿佛随时会从画卷中走出来,与他擦肩而过。
他定了定神,没有急着过桥,而是沿着河岸慢慢走,仔细观察着两岸的商铺和行人。一家卖绸缎的铺子里,掌柜正拿着一匹青色的绢布,向一位女客介绍着什么;隔壁是一家药铺,学徒正在门口用铡刀切药材,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草药味;再往前,是一家脚店,门口挂着“孙记羊饭”的招牌,几个脚夫模样的人正蹲在门口,端着碗大口吃着热腾腾的羊肉泡馍。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和纸(这是苏晓晓特意准备的,比毛笔更适合快速记录),找了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飞快地画了几幅速写,又用文字记录下一些细节:店铺招牌的样式、人物的服饰颜色和款式、商品的种类和摆放方式、甚至路边小贩卖的糕点的价格。
“一文钱一块桂花糕,三文钱一壶浊酒……” 他低声念着自己记下的数字,在心里换算着购买力。这些细节,对于顾非凡那个“汴京梦华”项目来说,都是极其珍贵的素材。
记录完虹桥附近的景象,他继续向北走。越靠近皇城,街道越宽敞,行人的衣着也越讲究。他路过一座规模不小的府邸,门口站着两个家丁,门楣上挂着“王府”的匾额,看起来是某位官员的宅第。再往前走,他看到了一座高大的门楼,门楼上悬挂着“翰林院”三个大字。
翰林院到了。
他放缓脚步,没有直接靠近,而是在翰林院对面的茶摊上要了一碗凉茶,找了个能看到大门的位置坐下,慢慢喝着,暗中观察。
翰林院的大门敞开着,不时有穿着各色官服的人员进出。有的捧着文书,步履匆匆;有的三五成群,边走边低声交谈;有的则悠闲地踱着步子,看起来像是刚值完班准备回家。门口站着两个守卫,但对进出的人员并不严格盘查,显然这里不是那种戒备森严的机密重地。
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尝试感应体内碎片与翰林院的共鸣。那股暖流缓缓流转,指向翰林院深处,但并没有特别强烈的波动——就像之前感应到的那样,目标确实在这里,但似乎被什么东西阻隔了,或者距离还不够近。
“看来得想办法进去看看。” 他低声自语,但随即又摇了摇头。钟会长的警告还在耳边,他不能贸然行动。而且,以他现在的身份——一个外地来的无名画师——想要进入翰林院,几乎是不可能的。
他喝完凉茶,付了钱,起身离开。他没有急于求成,而是决定先在翰林院周边转转,熟悉地形,寻找可能的突破口。也许,可以从那些在翰林院当差的书吏或杂役入手,打探一些消息。
他沿着翰林院的围墙走了一圈,发现侧面有一条小巷,通向一个小门。小门半掩着,不时有穿着朴素的人进出,看起来像是杂役或送货的。他记下这个位置,没有多做停留,继续向前走。
转过一个弯,他看到了一家书肆。门面不大,但门口摆着几块书板,上面写着“新到秘阁抄本”、“名家字帖”、“科举策论精选”等字样。他心中一动,走了进去。
书肆里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陈旧纸张的气味。靠墙的书架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种书籍,有线装书,有卷轴,还有一些散页的画稿。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老者正坐在柜台后,低头用毛笔在一本书上批注着什么,听到有人进来,头也不抬,只说了句:“客官随意看,有中意的再招呼老朽。”
林晓应了一声,开始在书架间浏览。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书名:《诗经》、《楚辞》、《史记》、《汉书》……都是些常见的典籍。他又翻了翻那些“名家字帖”,大多是当代书法家的作品,也有一些是前朝名家的拓本。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木架引起了他的注意。那上面放着几卷看起来很旧的画稿,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些破损。他走过去,拿起一卷,轻轻展开。
那是一幅山水画,笔法古朴,墨色浑厚,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画的左下角有一方小小的印章,字迹已经模糊,难以辨认。他放下这卷,又拿起另一卷。
这一卷展开的瞬间,他愣住了。
那是一幅人物画,画的是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子,手持笏板,面容清癯,神态庄重。画工的笔法不算顶尖,但胜在朴实传神。而吸引林晓注意的,不是画本身,而是画中人物腰间佩戴的一样东西——一块玉佩,形状与他从崔莹父亲那里带回来的那半枚鱼形玉佩,几乎一模一样。
他心跳加速,正要仔细查看,身后传来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
“客官对这幅画感兴趣?”
林晓回头,只见那个灰袍老者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正用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