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来客栈的老板老周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圆脸笑眼，看起来一团和气。但林晓注意到，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掩不住的愁色。
“林记者，您来得巧，还剩最后一间房。” 老周一边翻着厚厚的登记簿，一边用略带山东口音的官话说，“再晚半个时辰，您就只能去睡大街了。这两天从上海那边过来的人太多了，家家客栈都满了。”
林晓登记了名字，付了三天的房钱——用的是仿制的民国纸币，苏晓晓托人做的，做旧处理过，看起来颇为逼真。老周接过钱，眯着眼看了看，也没多问，就揣进了怀里，然后领着他上了二楼。
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放着一个洗脸架，上面搁着搪瓷盆。窗户临街，能看到楼下街道上行色匆匆的行人。林晓放下行囊，推开窗户，一股冷风灌了进来，带着远处隐约的硝烟味。
“林记者，晚饭是在楼下吃，还是给您送上来？” 老周站在门口问。
“楼下吃吧，顺便听听大家聊什么。” 林晓说。
老周点点头，下楼去了。林晓简单收拾了一下，把贵重物品——几块银元、一卷美元、急救包、以及那台柯达相机——都收进一个随身的小包里，然后下楼来到客栈的饭堂。
饭堂里已经坐了好几桌人，大多是逃难来的旅客，也有几个本地人在低声交谈。大家说话的声音都压得很低，仿佛怕被什么人听到似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氛，连跑堂伙计上菜时都脚步匆匆，不敢多停留。
林晓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一碗阳春面和一碟咸菜。等面的间隙，他竖起耳朵，捕捉着周围人的谈话。
左边一桌，是两个穿着长衫的中年人，看起来像是商人。
“……听说唐总司令已经下了命令，所有渡船都集中管制了，不准私人船只过江。”
“那老百姓怎么办？日本人打过来，总不能让大家在城里等死吧？”
“谁知道呢。我舅子在警备司令部当差，他说上面的意思是‘与首都共存亡’。共存亡……说得轻巧。”
右边一桌，是几个穿着短打的年轻人，像是学生。
“……学生会组织了宣传队，明天开始上街动员市民挖防空洞、储备粮食和水。”
“有用吗？日本人飞机来了，防空洞能顶什么用？”
“顶不顶用是一回事，做不做是另一回事。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坐着等死吧？”
林晓默默听着，心里越来越沉。这些对话，他在历史书上也读到过类似的记载，但亲耳听到，感受完全不同。那种弥漫在空气中的绝望和无助，是任何文字都无法传达的。
阳春面端上来了，汤清面白，飘着几粒葱花。他拿起筷子，慢慢吃着。面条口感不错，但他没什么胃口，只是机械地往嘴里送。
这时，门口进来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一叠报纸。他一进门，就高声喊道：“号外！号外！日军攻陷无锡！我军向南京方向转进！”
饭堂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向那个中年人。有人低声骂了一句，有人叹了口气，有人默默低下了头。
林晓放下筷子，走过去买了一份号外。报纸上用大号铅字印着标题：“无锡沦陷 我军转进京沪线”。内容很短，只是简单地通报了战况，没有细节，也没有评论。但他知道，这意味着日军已经突破了苏州—无锡防线，下一个目标就是常州，然后就是南京。
他折好报纸，放进口袋，回到座位上继续吃面。但面条已经凉了，吃起来有一股油腻的味道。
他放下碗，付了钱，起身回到房间。关上门，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远处的天际线上，有几道探照灯的光柱在夜空中扫来扫去，那是城防部队在搜索敌机。
他拿出那张南京老照片，又拿出“波记”——他把它缩小后藏在了行囊的夹层里。打开设备，调到定向追踪模式。屏幕上的波形线平稳地跳动着，指针缓缓转动，最终指向了城南方向。
碎片就在那里。他需要找到它。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先活过这个夜晚。
远处，传来了防空警报的呜咽声。紧接着，是沉闷的爆炸声，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
日军飞机又来轰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