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马车穿过层层林海,越往深处,景象越是神圣。
参天巨木高不见顶,树冠交织成一片碧绿的穹顶,将整片天空都遮住了,只有细碎的金色光斑从叶隙间漏下来,洒在铺满月纹苔藓的地面上。
空气里飘浮着淡淡的、发光的灵尘,吸一口进去,连肺腑都浸满了草木的清气。
希尔从薇薇拉怀里探出头,那对尖尖的精灵耳朵轻轻抖了抖,银灰色的大眼睛睁得圆圆的。
好、好大的树……比客栈的树还大……
薇薇拉低头蹭了蹭他的发顶,声音难得地放柔了几分。
那是生命之树,我们精灵的源头,也是月光森林的心脏。
希尔仰着小脸望去,只见前方林海的尽头,矗立着一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树。
那株树粗得需要数百人合抱,树冠直入云霄,枝叶上缀满了会发光的银色果实,每一颗果实里都像裹着一整轮明月,柔和的光辉将方圆数十里都照得亮如白昼。
繁星般的灵花在树根旁绽放,月光石铺就的圣道从树下一直延伸向远方,两侧站满了身着白袍的精灵祭司,低声吟唱着古老的歌谣。
马车在圣道尽头缓缓停下。
希露薇娅先一步下车,转身微微欠身,碧绿色的眼眸里满是恭敬。
到了,请随我来。
薇薇拉抱着希尔下了车,薇奥莱特牵着雪芽跟在身后,一行人沿着月光石铺就的圣道,朝着生命之树下的圣殿走去。
沿途的精灵祭司纷纷低头行礼,目光却都忍不住落在薇薇拉怀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上——那个传说中能让精灵自然孕育新生命的月影混血。
希尔被那些目光看得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薇薇拉的颈窝,只露出一对通红的尖耳朵。
圣殿的大门是两扇整块的月光玉雕成的巨门,门上刻满了荆棘与弯月交织的纹路,缓缓开启时,洒出一片温润的白光。
殿内极广阔,穹顶高得看不见顶,无数发光的藤蔓从穹顶垂落,将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昼。
大殿尽头,是一座由生命之树的根须盘绕而成的圣台。
圣台上,坐着一个人。
她穿着一袭月白色的长袍,长袍上绣满了银色的荆棘花纹,一头淡银色的长发垂至脚踝,质地柔软得像是流淌的月光本身,在光辉里泛着圣洁的色泽。
她的眼睛是极淡的金色,宛如黎明时分最柔和的那缕晨曦,此刻正静静地看着走来的这一行人,神情慈悲而庄严。
薇薇拉抱着希尔,在圣台前单膝跪下。
骑士长薇薇拉,参见大祭司。
薇奥莱特也跟着跪下,雪芽吓得抱着白尾巴,学着他们的样子笨拙地伏在地上。
只有希尔还被薇薇拉抱在怀里,好奇地抬起头,对上了那双淡金色的眼眸。
大祭司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原本庄严的神情里,缓缓浮起一抹温柔到极致的笑意。
你就是希尔。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圣殿,像月光拂过湖面,带着一种直抵灵魂的安宁。
希尔的尖耳朵动了动,怯生生地缩了缩,却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是、是的……希尔叫希尔……
大祭司微微一笑,缓缓伸出手,指尖泛起一层柔和的银辉。
过来,孩子,让我看看你。
薇薇拉的手臂下意识收紧,将希尔往怀里又按了按,银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戒备。
大祭司看穿了她的心思,却也不恼,只是淡淡开口。
骑士长大人,不必紧张,我只是看看他,不是抢。
薇薇拉被噎了一下,耳根微红,终究还是抱着希尔,一步步走上了圣台。
希尔站在大祭司面前,小小的身形还没她的膝盖高,仰着小脸,那对尖耳朵在光辉里泛着淡淡的粉。
大祭司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耳尖,银辉缓缓渗入他的身体,像是在探查什么。
片刻后,大祭司收回了手,淡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深的光。
月影皇室的血脉,精灵与人类的混血。
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叹。
千年来唯一的奇迹,果然名不虚传。
希尔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尖耳朵抖了抖,小声开口。
大祭司……您、您要看希尔到什么时候……希尔有点站累了……
大祭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庄严的气质在这一刻散去不少,倒像是个普通的、喜爱孩子的长者。
累了?那便坐着说。
她抬手一挥,圣台旁凭空生出一朵巨大的灵花,花瓣舒展成一张柔软的座椅。
薇薇拉抱着希尔坐下,自己站在他身后,手始终搭在他的肩上,一副护崽的架势。
大祭司看着她这副模样,又看了看旁边笑眯眯的薇奥莱特,淡金色的眼眸里满是趣味。
你们两个,为了这个孩子,倒是从人类王国一路闹到了月光森林。
薇薇拉面不改色:保护殿下,是我的职责。
薇奥莱特笑嘻嘻地接了一句:疼希尔,是姐姐的本分。
大祭司摇了摇头,随即收敛了笑意,神色重新变得庄严。
她站起身,淡银色的长发在光辉里流淌,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圣殿。
希尔殿下既然已入月光森林,便受王庭庇护,从今往后,任何人不得再以任何名义抢夺、囚禁、伤害于他——包括人类王国的娜斯卡兰家,包括幽暗深渊的暗精灵。
薇薇拉和薇奥莱特同时松了口气。
可大祭司的下一句话,却让薇薇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不过,希尔殿下身负月影之命,需居于生命之树下的圣殿,由王庭亲自照拂与教导。
从今日起,他住在圣殿内殿,未经本座许可,任何人不得踏入——包括你,薇薇拉骑士长。
薇薇拉的瞳孔骤然收缩,搭在希尔肩上的手猛地收紧。
大祭司,我——
大祭司抬手,打断了她,淡金色的眼眸平静却不容置疑。
骑士长大人,你护他之心,本座知晓。
但这里是月光森林,不是你的马车,也不是人类的客栈。
从今日起,希尔殿下归圣殿,归生命之树,归我月光森林王庭——他不再属于任何一个人的私物,而是属于整个精灵族的未来。
她说着,缓缓伸出手,指尖的银辉化作一道柔和的光,轻轻笼罩住了希尔。
希尔被那股柔和的力量托着,小小的身形缓缓从薇薇拉怀里浮起,朝着圣台上那朵灵花座椅落去。
他吓得尖耳朵直抖,伸出小手朝着薇薇拉的方向抓去,带着哭腔喊。
薇薇拉姐姐!希尔不要!希尔要跟薇薇拉姐姐在一起——!
薇薇拉猛地伸手想要抓住他,可那道银辉却像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她的手挡在了半空。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银灰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暴怒与恐慌,死死盯着圣台上的大祭司。
大祭司!你不能——
大祭司没有理会她的暴怒,只是看着那个被银辉托着、悬在半空中哭得满脸是泪的小精灵,缓缓开口,声音庄严而慈悲,却字字如刀。
希尔殿下,不必害怕。
从今日起,你便是月光森林的圣子,生命之树的孩子——而你的第一堂课,是要学会,不再被任何人独占。